每年回老家过春节,最温馨的场面,莫过于老少一家人围着炉盆团坐,边烤火边话家常,其乐融融。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冬天烤火很少用木炭,因为木炭不便宜。况且,老家就在大明山脚下,后山遍野长满了松柏和樟树。父亲农闲时上山砍的树枝,挖的树兜,堆满了整个柴房,随便敞开烧,那火熊熊燃烧,才叫一个过瘾。火堆边上,再烤几个红薯或玉米,晚上还能来个夜宵,那美味就甭提了……
只是后来,国家明令禁止砍伐,加之父亲年老体迈,大约自我参加工作后,就再也没有上山砍柴了。眼看着以前储备的柴火日朘月减,父亲又将拆老屋时散放的那些木门木窗、横梁横条一一收拾到柴房里,以备不时之需。我也开始忍受不了烧木柴时那呛人的浓烟,便买了些木炭给家里备用,可是父亲总是不舍得拿出来烧,除非来了客人。
今年春节,晚饭过后,全家人照例陆续就坐,父亲照例忙着添薪加柴。只见他从柴房里拎出一把老梯子,犹豫片刻,举起柴刀便要劈开它。母亲见状,连忙拉住他的手,“先别劈,留着还有用哩!”
只见那木梯子被父亲按在地上,可怜巴巴,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一条被遗忘的老狗。梯阶早已松动,踏上去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这样的场景,最近这几年反复重演了好几回。这把老木梯三番五次被父亲搬出来,几欲劈开扔进火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由母亲出手相救,化险为夷,搬回原处。
在我看来,它其实就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梯子。由两根约两米见长的木条撑脚,中间均匀插入十几条一格一格的横档,再用大号的钉子固定在撑筒之间,工艺实在最简单不过了。印象中,在老家留下来的物什里,这把梯子应该是最古老的,古老得甚至比我的年龄还要大。小时候就听奶奶说,这是村里一个小有名气姓温的老木匠,在父亲结婚那年送给他的礼物。奶奶还说,温木匠之所以亲自打制,是因为我尚未出世就早已病逝的爷爷在一次山洪中曾经救了他一命。不过,我的奶奶和温木匠也早在20多年前先后作古,这些细节没必要去查证了。
我还记得,大约十几年前,老家拆老屋建楼房。由于场地不足,只好将许多旧家具送的送、扔的扔,烧的烧了,唯独这把老梯子顽强地留了下来。从老家起新房到现在,它已经在柴房里静静地躺了无数个春秋。由于长年积满灰尘,长出许多来路不明的裂纹和孔洞,但轻轻拂擦两边扶手,依稀看到被磨得滑亮的纹路,像刻在父亲额头上的皱纹,也见证了主人和它的风风雨雨。
在那时的农村,木梯子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实用工具。全村的房屋绝大多数是土墙瓦顶,父亲经常搭着木梯子爬上房顶晾晒黄豆、玉米、萝卜等农作物,或遇狂风暴雨屋顶漏水时,借助梯子上房查看并逐个更换损坏的瓦片。花生丰收时,父亲也会在榨油后留下一些装入布袋,爬上梯子把布袋吊在屋梁上,以防老鼠以及我们这些饥饿调皮的小孩偷吃。逢年过节,父亲都会爬上梯子,认真清扫厅堂的神龛,点上香烛,并将酒、果等供品摆放上去。
于童年时的我而言,木梯子不仅是工具,更是玩具。小时候经常和大哥在梯子上爬上爬下练习胆量,或吊在横杆上比赛耐力。夏日里,常和伙伴们攀着它去掏屋檐下的鸟窝。麻雀惊叫着飞走,我们便得意地摸出温热的鸟蛋,直接敲开了生吃,那口感清新嫩滑,美味极了!冬日里,我们趁大人不注意,将梯子搬到仓房,偷吃挂在梁上的花生。有一回脚下打滑,连人带梯摔在泥地上,额头磕出血来。父亲闻声赶来,先看梯子,再看我,末了叹口气,将我拎回屋里敷药。
最令人称奇的是老家起老房子那年,父亲与母亲竟将这梯子当作小船,潜到村口的澄江河里去掏大石头。河水冰冷刺骨,他们却一趟又一趟,将石头抬上梯子搬回砌地基。我至今想不通,那瘦瘦长长的梯子如何能浮在水面,又如何能承受那般重量。大约穷人的智慧,本就不循常理吧。
更令我终生难忘的是8岁那年。母亲在田间除草时突然临产,妹妹两脚先出非常危急。而那时并无汽车等交通工具,全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父亲急中生智,将梯子翻过来,垫上被褥,权作担架。邻居几个壮汉轮流抬着,一路狂奔几里路,将母亲安全送进了县医院。后来母亲常说,她躺在梯子上时,听见木头在呻吟,与她的呻吟声混在一处。
后来老家起了三层小楼,铝合金梯子轻便好用。老木梯便彻底闲置,渐渐被杂物淹没了。去年春节,父亲忽又想起它来,执意要搬去上香。神龛太高,他颤巍巍爬上去,竟摔了下来。幸而无碍,只是吓坏了众人。一气之下,我抡起斧头要劈了它,父亲却扑上来阻拦,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我忽然明白,这破梯子早不是一件工具,而是长在父亲骨肉里的记忆。它承载着太多往事,如同那些被虫蛀空的木纹,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
“还是烧了吧,与其让它在柴房里慢慢腐朽,不如烧成灰烬温暖一家人”。母亲话音未落,父亲目光坚毅而执着,全家人无语。
那木梯终究还是烧了。
火舌初时怯生生的,只在梯脚处试探,像是不敢相信这老物竟也有终结的一日。渐渐地,火势壮了胆子,顺着木纹攀缘而上,将50多年的岁月一寸寸吞入腹中。
木梯在火中噼啪作响。我仿佛听见父亲结婚那日的鞭炮声,听见老木匠刨子推过木料的沙沙声,听见我儿时爬上爬下的欢笑声,这些声音被火苗卷起,化作青烟,向天空散去。
火焰的形状很是奇异。有一刻,它竟幻作人形,像是小时候的自己在努力擦拭划在梯子上面的血液,像是父亲当年扛着梯子走向河边的背影;又有一刻,它变作担架的模样,仿佛还载着呻吟的母亲。
梯子渐渐塌陷下去,化作通红的炭火。我忽然想起,这梯子从未真正属于过我们——它只是暂借我们几十年,完成它在人间的使命。它见证过生死,承载过悲欢,支撑过一个家庭的上升。如今我们不再需要爬梯子去够什么东西了,它便安然退场了。
我忽然明白,木梯虽化灰烬,却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在这个家族的记忆里。世间万物,各有其时。有的当立,有的当焚。重要的是燃烧时,曾照亮过谁的脸庞,温暖过谁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