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zhé）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买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①知县。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篇”。晨起坐堂②，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③焚香告帝。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pín cù）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④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孔公算余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书》曰：“天难谌（chén），命靡常”。又云：“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注释]①宝坻：即今天津市宝坻区。②坐堂：旧时指官吏在公堂上审理案件。③赵阅道：即赵抃（biàn）（1008—1084）， 字阅道，号知非，浙江衢州人。北宋名臣。④减粮：指减免田赋，田赋即旧时政府对土地征收的赋税。
[译文]我每次做一件善事，随即用笔记下来。你母亲不会写字，每当做一件善事时，就用鹅毛管在日历上印一个红圆圈。有时施舍食物给穷人，有时购买动物来放生，有的一天就多达十几个圆圈。到了癸未年（1583年）八月，所许下的三千件善事已经圆满完成了。再礼请性空法师等人，在家里做回向。九月十三日，我又提出祈求中进士的心愿，并许下要做一万件善事的诺言。丙戌年（1586年），我就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宝坻县知县。我准备了一本画有空格的册子，命名为“治心篇”。早上坐在县衙大堂上审理案件，册子由仆人携带并交给县衙看门的人，放在县衙大堂的公案上。所做的好事坏事，细致详尽地全都记录。到了晚上，我就在庭院里摆设桌子，效仿北宋赵抃的做法，焚香向天帝禀报。
你母亲见到我所做的善事不多，就皱着眉头说：“我以前在家，帮助你做善事，因此许下三千件善事获得圆满完成。现在许下做一万件善事的愿，衙门里没有什么善事可以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圆满呢？”一天夜里，我睡觉时偶然梦见一位神人，我将万件善事难以完成的原因告诉他。神人说：“仅仅减免田赋这一件事，一万件善事就全部圆满完成了。”宝坻县的田赋，原来每亩征收标准是二分三厘七毫。我对此仔细辨察，酌情处置，把田赋标准降到一分四厘六毫。确有此事，但我心里颇为惊讶疑惑。恰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我就将梦中的事情告诉他，并且问他应该相信这件事情吗。禅师回答说：“如果行善的心真诚恳切，就一件善行可以抵得上万件善事。何况全县减赋，众百姓都受益呢？”我听完后，立刻捐出俸禄，请他到五台山代我设斋食供养一万名僧人，而且回向了。
孔老先生原来算定我在五十三岁有灾难，我不曾祈求延寿，这年竟安然无恙，现在我已经六十九岁了。《尚书》说：“上天难以相信，天道的意志变化不定。”又说：“只有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些话都不是骗人的话。我因此知道，凡是说人的灾祸、福报是自己求来的，是圣贤的话；如果讲灾祸、福报是天道意志的，那是世俗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