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活得很幸福,嫁给了一个爱家负责人的好老公,和很多同龄人相比,可以免去很多压力,可以安心在家备胎,可以慢慢地考上理想的单位,我还有一个给力的公公婆婆,因为他们的给力,我和我老公可以大胆地辞职回家 ,无忧无虑地地回家备胎。我们回来的最初几个月也的确如此。我们按照婚检项目,检查了一切,也几乎没什么大问题,只要稍微调一调,就很可能怀上。于是我和我老公每月定时地运动,按时睡觉,好好吃饭。按照一般经验,当一切太顺的时候,应该来点变故才符合剧情,可是我们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除了仍然没能中,一切仍然很美好。我仍然每天悠哉悠哉地读我热爱的书,做我喜欢的瑜伽,买各种各样促进卵泡发育的食品营养品,买各种各样能够检测怀孕和排卵的仪器,画我的画,练书法,弹古琴,逗狗子,还偶尔做做喜欢的手工,譬如香蒲枕头,各种各样的耳环,五颜六色的唇膏口红等,我喜欢这样的日子,除了这么久不能给老公生一个孩子有些愧疚外,有好长一段日子,我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一切的幸福在一个寒冬的夜晚消失了,我真希望那是一个梦,一个一生只做一次的梦。
那晚,是临近过年约摸还有一个月的一个晚上,一个并不十分寒冷的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后,照例准备出去散步。先生说,外面太寒冷了,免得你吹得又头疼,就别出去了。我撒娇要出去,说今晚的饭太好吃了,所以吃得太饱了,得运动一下才行。但老公执意不让我出去,理由是这几天关键期,我快排卵的日子,且上次测卵器上显示我的LH值已经波动很大,有可能已排,当然,我们在提醒下也照常行了房,只等着排卵或者是否已怀的结果。按以前,为了防止感冒或头痛,我一般就会听话宅在家里走动几下,但今晚实在吃得比以前多,而且今晚也并不算太冷,所以在先生走后的大概五六分钟,我决定跟出去。我甚至突然想给他一个惊喜,在他后面突然抱住他。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别致的浪漫。于是我带着狗子下去了。
出了小区,在前面大概100多米的地方,我果然看见了一个酷似老公背影的身影,但是那好像又不像老公,因为那个身影比平时的老公显得急促些,佝偻些,甚至慌张些,而且那个身影的人似乎还在抽着烟,白色的烟和忽明忽灭的星火点子在寒冷的夜中稍显明显。而老公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何况,我们还在备孕期,以我老公的人品,即使偷烟吃,也绝对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毕竟,我们俩一致放下高薪工作辞职回家,就是专门为备孕而回!但,我看了看周围,也许今晚还是有些冷的原因罢,出门散步的人并不多,只有偶尔两个高大的中老年人,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根据步态身高等,我一眼能判断那不是我老公,惯常往那边方向走去的,那个人,才应该是我老公,但……
我是心不禁开始砰砰跳了起来,加紧了步伐,我明显感到我的步伐有点颤抖,又有点犹豫。我裹紧了包头巾,跟了上去。空气中明显还散发着一股烟味,那熟悉的烟味,在家经常能闻到然后被我拒之门外的烟味,来自我公公的烟味。我甚至还看到前面那个人警惕地回了好几次头,但可能因为我是蓝衣服黑头巾的缘故,又或是步态不似以前一般大大咧咧的缘故,那个人竟然没发现我,仍然一口一口地抽着,向寒冷的夜中吐着烟雾。青色的烟雾在他经过的每一盏白色的炽光灯下显得额外冷寂。
“老公!”我远远地叫了一声。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孩子般地跑过去。我明显地看见他慌了一下,或许,他还记得我对烟的零容忍性,但,这个男人,还是重抽了,还是在备孕期内。
他在短暂的一惊后,突然加快了步伐,我也加快了步伐,我们开始在漫长的人行道上上演着猫追老鼠的游戏。但,瘦弱的老鼠终究是没逃过精养数月的猫,我追上了老公,经几度拉扯,也终于拉住了他。他还准备跑,但发现全身已颤抖。他惶恐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那双曾令我倍觉可爱和真诚的眼睛。而此时,唯有不知所措的惶恐不安。
在多次试图挣脱拉扯而无果后,他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没说,定定地看着我,双手插着口袋。
“你是不是在躲着什么?”我想过当做没看见,当做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下的解压,当做无形压力的释放,可是我还是没忍住想寻求一个答案。毕竟,我的老公,是专门放弃高薪,为怀孕而回,他在我们眼里,不仅是疼爱狗子的仁父,更是为备孕而积极出门运动的人。
我们全家都在为他的积极备孕而欢欣。但,就是这样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未来的父亲,在备孕期间,抽烟了。对,不是不可饶恕的出轨,而是人们更易原谅的抽烟。我想,我应该庆幸他不是别的,而只是抽烟,但,我也真的悲伤我之前在公公婆婆面前自豪地夸她儿子已经把烟戒了,而且还很积极地出门运动,不,是打着运动的幌子出门抽烟,我还怕那个男人没钱,给他报销一切细小,给他以各种好听的理由发红包,因为他说他为了结婚花光了钱,虽然后来才知道他为结婚并没付出多少钱。我只是悲伤,我的那些体贴,竟是让他拿去买烟,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去为以后的孩子埋下危险的种子?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在更多的话脱出前,脑海里飞快地他重新抽烟的理由:是因为我前几日对开销的算账给他压力了?是至今没有孩子使他烦恼?还是其他有什么事怕我担心隐瞒没有告诉我。难道是股票,因为常发现他老盯着手机。对,一定是因为股票。
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尽量使自己没那么哆嗦。可是,冬夜实在太冷了,我还是忍不住有点哆嗦。我有些颤抖地问着眼前这个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男人,他此刻是如此渺小,单薄。“你到底炒股没有?”或许他也没想到我怎么没继续问烟而突然转向了另一个他并未来得及思考的问题。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定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买了点,不多。”“多少?钱哪来的,你不是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贷款的。”“贷了多少?”“就2万,一个月后还。”“你放着你老婆的钱在银行拿着很低的利息然后借贷炒?”我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笑,“亏了?”“嗯。”“多少,说吧,我都能接受。2万还是亏得起的。”前段日子几千,后来回了一点,亏了800。”我突然感觉我像一个母亲在审讯自己因为犯错而惊恐不已的孩子。我稍微放松了一下因寒冷而紧张的身体,继续问到:“所以这是重抽烟的理由?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他定了定,“就因为这个。”我笑了,这太不像我老公了,我公公也玩股票,玩了一辈子,几十万的亏损有时也是有的,我老公虽没亲自操持,却也跟着见了点小风小浪,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虽经不起几百万几千万的浪,但几万,还真的不至于如此忧愁,何况是一向主张长期放线的老公。“我几万也被骗过,你也知道,所以何况是这区区的几百。只是,你不是说炒股只能拿着暂时不会用到的闲钱炒吗?却怎么去贷款炒了?”他定定望着我,惯性地点了下头,“是,我只是觉得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了,这两个月能涨一波。”他惶恐的眼神里又多了一点笃定,也渐渐没之前那么恐慌了。“好吧,撇开这个不说了,都不是大钱,咱们不缺。只是,我想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他定了一下,继续望着我的眼睛,“就是上周一。”“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同房了吧。”“对。”“这件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爸妈的,我怕把他们气到医院。”因为公公婆婆作为老股民也曾一度叮嘱过,这个时候别炒股,何况是借贷炒。而抽烟,我更不想因为抽了几天的烟而打自己的脸,因为我曾一度在始终戒不了烟的公公面前夸老公很有意志,也侧面夸了自己对老公的影响有多大。对烟零容忍,而几天烟,顾及到目前种种,可以考虑忍。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彼此的稍微放松,于是终于迈开步子开始边走边聊。老公一路嘱咐我叫我不要告诉爸妈他炒股的事,因为之前老公炒过股,也赚了好几千,时间不长,金额不多,加上平时也非常关注那些,所以我对老公的炒股能力还是有一点信心的。因为事情过去了,也不小心在一次和婆婆的聊天中告诉了她这件事。后来老公就知道了,批评了我。我也知道老人除了劝阻,担心,不会起其他任何作用,所以我也觉得理亏,所以在后面一路的谈话中,我反而占据了劣势,开始被老公责备。
“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股票?”走到公园的时候,我突生想法。老公停下,定定地望着我。等等,这种眼神何等熟悉!我心生疑虑。“不行吗?”“有什么好看的,跟你说了啊,就亏了800。”我停下,绕到他前面,盯着他的眼睛,“给我看看!”他定定地看了看我,那种无比熟悉的慌张感又暗涌在了那双因睡眠质量不好而略显憔悴的大眼睛后面。我知道,事实并非他说的那样。事实也的确不是他说的那样,老公买了更多的股,也炒了好一段时间,并不是他说的某个时间后。亏赢我也没看清,不止这些,在我一度的执着下,我还知道老公重新抽烟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是从刚开始一回来就开始抽了,而且一抽就是两天一包甚至一天一包的量,一切,发生在我们看似努力的备孕期间。他看着我不惜重金地去医院做各种检查,做一次又一次的b超,吃一次又一次的促排药,打一次又一次的促排针,他静静地看着我花钱剁手各种补品,高级的或初级的检测仪器,他看着我积极地运动,一边听着儿童听的奶声奶气的歌,他一次次地配合我同房,让我在一次次等待中开出希望的花……而现在,通过他一次次的为香烟而付费的账单,我知道,半年内,我们是不能备孕了。我难以接受可能明明怀了几个月却突然小产的险,我也无法接受畸形的险,我难以接受当时放弃高薪不顾一切地回来奔孕如今却落空的险,因为明年年初我们就要出去工作了,他是一名程序员,在外面既照顾不好身体反而十分摧残身体的惯性熬夜者。
我难以接受他为了形式上的应付而装作努力配合的样子,那不是我认识的先生!有那么一刻,那个曾经陪伴我度过了五年的枕边人,我竟觉得他如此不负责任,如此陌生。
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回想起来,而的确也不止一件事。他无数次躲避我的拥抱而被我强行忽略的态度,他的遮遮掩掩……我突然觉得我的胸口绞痛,我像吐血一样开始对着漫漫黑夜痛哭,我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觉到人生的迷茫与无力。
抽烟,炒股,在备孕期间抽烟,借贷炒股。这是两件多么微小的事,小得都不愿将他们放大。我生怕放大后,折射出的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枕边人。
大哭一场后,我们前后走着慢慢走回了家。我想着在家殷切地挂念着我们的公公婆婆,他们还在等着我俩这个月是否中了的结果呢。我不觉想着,今天的寒夜的确很冷,寒冷得实在不宜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