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天没有一点月色，只点缀少许星光。寒风猛烈地吹敌着早已枯萎的槐树，槐树旁一座僻远的寺庙。一位头发发白看上去六十多的沈荷香蹲着身子，枯槁皱裂的手向下狠挖，哪怕指甲缝渗着血，也没停下。
谁能想到这个六十多的老姬，实际上只有三十来岁，还曾经是京城宁愿候小侯爷的爱妾，只是农家女，却硬是被小候爷宠爱了十几年。
但因为太过得宠，又不晓得收敛，被小侯爷的正式夫人算计，落入香药贩子手中。
沈荷香听见有人起来的声音，惊恐转身望去，这喘了一口气，继续向下，于是挖到一个玉瓶几张香药方子和一两银子，几次向里望，香药贩子的呼噜声依然很大，随意拿个布包起这些东西，悄悄地走出寺庙，等出了庙，使尽跑着，生怕身后有恶鬼追着。
沈荷香一直跑着，丝毫不敢停下，山路崎岖不平，好几次都被绊下，立马起身，直到到了有人烟的镇上，沈荷香才喘了一口气，但只住了一晚，第二日又跑到邻镇上，嫌租房的间隙问小二知道离寺庙极远，才肯舍得多花钱租上一人间房。沈荷香躺在床上狠狠哭了一场又沉沉睡去。
等在沈荷香醒来，拿出包挖出藏的银子数着还能花多久，心情一沉，这点钱只够花一年，摸着银子，沈荷秀眼前一亮，包里搜出几张香料方子，香料方上东凑一句西凑一句，她艰难筹出几句。
又咬咬牙，买了香料，配了些，去与香料铺人商量，香料沈荷香熬好了几样香料，小心翼翼收妥后，翻出自己仅有的那件最好的衣裳——虽算不上光鲜，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她仔细梳理了头发，又擦净了手脸，把自己拾掇得整洁利落，半点看不出往日的窘迫。
出门前，她特意问了租房的伙计：“你看我这样，还像样不？”伙计抬眼一瞧，当即笑着夸赞：“沈婆婆，您这打扮得真干净整洁！我奶奶都没您这么讲究呢！”
沈荷香心里暗骂：我才三十多岁，哪就成“婆婆”、像个老人了？这到底是夸还是损？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说。伙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挠了挠头，懵懂地“哦”了一声。
等沈荷香走远了，他才嘟囔着嘀咕：“真是听不懂好话！难怪这么大年纪还被儿子赶出家门，脾气也太怪了。”
香料铺里生意火爆，来往的全是衣着光鲜、容貌秀丽的女子，她们三三两两笑着奔进来，围着柜台不停追问，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沈荷香站在门口，攥紧怀里的香料包，给自己暗暗打了好几回气，这才鼓起勇气迈了进去。可还没等她开口说明来意，柜台后的伙计瞥见她，随手一挥就不耐烦地赶人：“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沈荷香急了，连忙高声说自己是来推销香料的，可伙计实在太忙，压根没心思听她多说，伸手就把她硬生生拎出了铺子。
沈荷香拍拍衣裳上的尘土，心里狠狠骂那伙计：“这么待人接物，迟早把生意做黄！”骂完这通，心里的憋闷倒散了大半。
可低头瞧见怀里的香料包，她又重重叹了口气——难不成往后真要靠洗衣浆裳谋生？可这活计向来需要人脉介绍，她孤身一人在这陌生地界，连个熟人都没有，这日子可怎么撑？
正犯愁时，她瞥见不远处有个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叫卖，可来往行人匆匆，没一个肯停下搭理他，模样竟和自己此刻一样窘迫。
正沮丧时，瞥见不远处有个货郎在摆摊，便攥紧手里的香料，一步步凑了上去。货郎起初也不愿搭理——这婆子浑身补丁，看着跟乞丐似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可听她说有香料要卖，又想起隔壁张三就是靠卖香料赚了不少，且这婆子开的价钱实在便宜，便动了心思，勉强收了下来。没成想，这批香料后来竟卖得格外好。
货郎瞧着沈荷香浑身补丁，却既懂香料、还帮自己卖了不少货，恍惚间竟觉得她有些像自家母亲，心里一软，不仅爽快收了她的香料、特意抬高了价钱，还拍着胸脯许诺：“大姐，你这香料成色好、香味正，下次做出来尽管找我，我还收！”
沈荷香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头又暖又酸——这还是她漂泊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旁人的善意，不由得鼻头一热。她攥着银子，先去买了些上好的香料原料，精心做了好几个香盒；剩下的银子，她没舍得省，特意叫租房的伙计帮忙点了满满一桌好菜，想好好补偿补偿委屈了许久的自己。
太久没吃过这般可口的饭菜，沈荷香忍不住多吃了些，没承想饭后肚子竟隐隐作痛。她躺在床上揉了好一会儿，刚打算起身继续熬香料，脑袋却突然昏昏沉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香，身边凑着一张既陌生又刻在骨子里的脸——是她的母亲！是年轻了十几岁、眉眼依旧温柔的母亲！沈荷香再也忍不住，一把拥住母亲，紧紧攥着母亲温热的手，把头深深埋在她怀里蹭了蹭，感受着久违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拉过家里那面早已蒙尘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十一岁的脸，枯黄、清瘦，却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悔恨与重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止不住地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