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陆沉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做梦,是心里有事。他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起来,刷牙洗脸,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去菜市场,没有去超市,他去了山坡。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巢穴的大门关着,铁锈又多了,门缝里透出里面的荒草。他没有进去,绕到后面,走上那条土路。路边的草青了,嫩嫩的,有的开了小花,黄的,白的,很小。露水重,鞋湿了,裤腿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陆安的那棵树,高了。一个冬天没见,它又往上蹿了一截。枝条伸开了,芽已经展开了,嫩叶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老赵,是方晴。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白了,全白了,在晨风里飘。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树干。擦得很慢,上上下下,一下一下的。
陆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方晴没抬头,继续擦。树干上有一块疤,她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
“你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让我来的。她说不来,心里过不去。”方晴把抹布叠了一下,换了一面干净的地方,擦另一块树干。“陆安在这里。树在这里。来不来,他都知道。但来了,自己好过。”陆沉没说话,蹲下来,拔树根旁边的杂草。草嫩,一拔就断,根留在土里。他拔了几根,不拔了。让它们长,草也是活的。
方晴擦完了树干,把抹布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把花生。生的,红皮的。她蹲下来,把花生埋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用手按了按。
“陆安爱吃花生。”她说,“生的。他说熟的有火气。”陆沉不知道陆安爱吃什么。他没跟他吃过饭。他只知道他爱喝茶,爱等。等了一辈子。等到树长高了,等到人来了,等到他走了。
方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树,看了很久。“老赵前几天来了,你知道吗?”陆沉说知道。方晴点了点头。“他坐了一夜火车,腿肿了。坐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停了一下。“他说,陆安,明年我还来。”
陆沉看着树,看着枝条上的嫩叶。明年来,明年还来,年年来。只要腿还能走,只要人还在。
方晴走了。她说不打扰你,你多待一会儿。陆沉一个人坐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风不大,树叶沙沙响。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那根线不在,也许在,但他没感觉。在这里,那根线连的是别的地方,不是这里。这里的线连的是地下,是根,是陆安。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树说了一句:“明年我也来。”
下山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但它知道。
傍晚,他收到了胚体的信。信封上贴着一片叶子,嫩绿的,压扁了,半透明。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她写:“清明。今天下雨了。第一个陆沉说,清明雨多。他站在窗口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雨。雨有什么好看。他说雨好看。雨把灰尘洗干净了。”背面还有一行字:“茶树又长高了。叶子多了。我数的。数了三天,没数清。不数了。让它长。”
陆沉看着那行字。数不清了。春天来了,叶子多了,数不过来了。不用数,让它长。他给她回信。写:“清明。我去看陆安了。树高了。叶子绿了。方晴给他带了花生,生的。他说他爱吃。我不知道。我明年还来,到时候也带花生。你那边下雨,我这边没下。雨把灰尘洗干净了。树也是。”
他写“树也是”的时候,想到陆安的树干被方晴擦了又擦,干净了。不用擦,雨会洗。但方晴擦了,她心里干净了。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片叶子。叶脉一根一根的,很细。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邮筒旁边那棵小苗长高了,三片叶子了,嫩嫩的,绿绿的。谁种的?不知道。自己长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凉凉的,软的。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往回走。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弯的,细的,淡淡的。桂花树的芽又大了一圈,能看清叶子的形状了,皱巴巴的,挤在一起。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他在心里说:清明。我去看陆安了。你那边下雨,我这边没下。雨把灰尘洗干净了。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