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三卷) 谷雨

谷雨那天,春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是夏天那种泼下来的。早上天就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搭在楼顶。陆沉出门买早点的时候,空气闷得喘不过气,走几步额头就出汗了。包子铺老板娘说今天准有大雨,你看那燕子飞得多低。他抬头看,天上确实有几只燕子在低处盘旋,飞得很急,翅膀扇得快,像在赶时间。他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雨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来的,是一整片压过来的。先是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叶子翻白。然后雨就到了,哗的一声,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他赶紧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包子还剩最后一口,被雨打湿了,面皮泡软了,他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帘从边上淌下来,连成一片,看不清外面的路。地上积水了,水流得很快,卷着树叶和垃圾往低处去。他站在屋檐下等了十几分钟,雨没有小的意思。他决定跑回家。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几十米的路,跑回去衣服全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扑哧扑哧的。他站在单元门口,把头发上的水撸了一把,甩在地上。上楼,开门,换鞋。袜子拧得出水,拧了三下才拧干。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换了干衣服,站到阳台上。

雨打在桂花树的叶片上,叶子被压得垂下去,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滴进土里。土面被雨打出一个个小坑,水渗不下去,积了一层,像一面小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沟,水顺着沟流到花盆边缘,从底下的孔漏出去了。他又划了一道,看着水流。雨水溅到他的手臂上,凉的。绿萝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晃,像一个荡秋千的小孩。茉莉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泥里,白的,湿的。薄荷的茎被雨打折了一根,歪在一边,他用手指扶了扶,立不起来了。雨太大了,他全身湿透了两次了,进屋换了第二件干衣服,站在窗边看雨。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走开,又回来看,还在下。他打开电视,声音调小,雨声隔了一层玻璃,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他修了一会儿图,修不进去,又站起来到阳台上看雨。到中午的时候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收尾。雨丝细了,密了,风吹着斜斜地飘。他撑了伞出门,去菜市场。伞是黑色的,折叠的,伞骨有一根歪了,撑起来歪着半边,雨水顺着歪的那边往下淌,滴在他左肩上。

菜市场人少。这种天,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卖菜的大妈穿了雨衣,透明的,帽子戴着,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看到他说:“小陆,这种天还出门。”他说家里没菜了。她给他装了青菜、西红柿、豆腐,又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说不要钱。他扫码付了钱,多付了两块,大妈不知道,他没说。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坛,他停了一下。那丛栀子花淋了一上午的雨,叶子绿得发亮,新叶长得有巴掌长了,嫩绿嫩绿的。去年谢了的花托还在,干枯的,褐色的,挂在枝头,还没落。他用手指碰了碰,干透了,一碰就碎了,碎末粘在手指上。

下午,雨停了。云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裂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上,亮晃晃的。然后缝越来越宽,云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层纱。太阳出来了,不刺眼,白白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陆沉去阳台收衣服。早上的湿衣服洗了晾出去,干了,被风吹得硬邦邦的。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收最后一件的时候,发现桂花树的土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是被雨水打出来的,溅到花盆外面去了,地砖上都是泥点子。他拿抹布蹲下来擦,泥点子干了,不好擦,抠了几下才抠掉。擦完了,又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阳光晒另一面。茉莉被雨打掉了几朵花,花瓣落在土面上,白的,湿的,黏在泥上。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蔫了,软塌塌的,边缘发黄,凑近闻了闻,还有一点点香味,不浓,像隔了一层纱布。他不知道该扔哪,想了半天,放在花盆边沿,让它自己烂掉。

方晴的消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说:“茶树的花落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去看,落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了一捧,放在桌上。她说花落了,就等明年了。”陆沉看着那行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花落了,就等明年了。明年还会开。她说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她在等。等茶树长高,等桂花再开,等人来。

他回了几个字:“明年还会开的。一年比一年开得好。”

方晴过了好一阵才回,回的是:“她说她知道。她说她就是有点舍不得。”

有点舍不得。五个字,不重,像叹气。陆沉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回什么。他走到阳台上,看那棵桂花树。雨水从叶片上滴下来,滴在土面上,渗进去了。他在那几秒钟里听到自己的呼吸,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湿的,凉的。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咽回去了。那根线动了一下。

谷雨过后,天一天比一天暖了。早上出门不用穿外套了,一件长袖够了。路边的树全绿了,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夏天的绿,浓的,密的,叶子挤在一起不透光。桂花树的新叶从嫩绿变成深绿,老叶子落了几片,不多,黄了,干了,卷着边。树干粗了一点,用手捏能感觉到硬了,瓷实了。枝条硬了,芽点停了,不长了。它在蓄力,等秋天。它知道秋天要来,它不急。

陆沉摸着最粗的那根枝条,手指从根部滑到梢头,摸到几个凸起的节。那是去年开花的位置,老枝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痕迹,像是树自己的记忆。它的记忆藏在皮下面,不写字,不说话,但到了时候就会顶出来。他缩回手,看到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灰绿色的,是树皮上的苔藓,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

安岩发来一张照片。海边的沙滩,天蓝,海蓝,沙白。沙滩上用树枝写了一行字:“桂花树快长。”字很大,歪歪扭扭的,笔画粗,沙子的颜色渗进笔划的底部。旁边有几个脚印,踩在字上,“快”字被踩掉了半边。安岩配字:“老赵写的。写了好几次,都被风吹没了。”然后又发了一条:“他不信邪,写了一下午。越写越大,大到浪冲不到了。”

陆沉放大照片看那行字。老赵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大,几米外都能看清。每一笔都很深,树枝插进沙里,拖出一条沟。沙是湿的,潮水刚退下去,表面还是平的。“桂”字的木字旁写歪了,但看得出来是桂,不是别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下了。回了一条:“秋天来看。那时候桂花开了,不是字,是真的。”

安岩秒回:“他说明天就想来。我说你不是腰疼吗。他说腰疼不耽误看花。”后面跟了好几个大笑的表情。陆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四月的最后一天,陆沉给胚体写了一封信。信纸是A4打印纸,裁了一半,边角用剪刀剪齐了。他坐在茶几前写,笔是黑色中性笔。他写:“谷雨过了。天暖了。桂花树在长。我每天看它。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片叶子,不多,就是一片。它很慢,不急。快了。秋天快了。你在等,我也在等。”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快了”两个字还有力不够,又描了一遍。笔划粗了一圈,墨洇开了一点。他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老赵在海边写了你的名字。沙子上写的,被浪冲了。浪认得,冲了还会回来写。”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最后一张了,一版十二张用完了。左下角还有一张,是前年买的。邮票图案是一条河,河上有桥,桥边有树。他不知道这条河在哪里。他用手指把邮票按实,边角按了按,不留缝隙。

去投信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邮筒旁边的橘猫回来了,胖,蹲在邮筒顶上,尾巴垂下来。它看到陆沉,叫了一声,喵,不算响,像打招呼。陆沉投完信,伸手想摸它,猫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又停住了,尾巴竖着,不叫了。他摸了它的背,毛滑,骨头软。猫呼噜了几下,跳下邮筒,钻到花坛后面去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花坛里那棵新长出来的栀子花苗。苗不高,到脚踝,叶子四片,嫩绿。去年这时候还没有。它自己长的,浇不浇水都在长。

雨过天晴,土湿了。他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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