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沉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快递,是平信。白信封,贴着一枚邮票,邮票上印着一朵花,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邮戳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南”字。地址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又像是不太会用笔的人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的地方纸被戳破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桌面。他认识这个笔迹——胚体的字。方晴发过照片,她写的“树”和“冬”,跟信封上的字一样。笔画不稳,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信封的左下角写着“方晴转”三个小字,笔迹是方晴的,工整,稳。
他站在楼梯间,没有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用手摸着信封的边角。信封有棱角,扎手。他站了大概十几秒,跺了一脚,灯亮了。上楼,开门,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他坐到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拆。先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凉的,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拿起信封,用小刀划开封口。小刀是美工刀,刀刃钝了,划了两下才划开。刀尖把信封里的一张纸划破了一小角,没有伤到字。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叠了两折,折痕很深。纸是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纸上只有一行字:“桂花树高了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五个字,加一个问号。问号写得很重,像是怕人看不到问号,不知道这是一句问话。最后一个“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往右下角斜过去,拖到纸的边缘快要掉下去了才停。墨是蓝黑色的,钢笔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可能是写完以后手指碰到了,也可能是纸上沾了水。
陆沉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注意到“桂”字的木字旁写错了,撇捺都朝同一个方向去了,像是镜子里的反字。“花”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十字,一上一下,叠在一起。“树”字的中间部分挤成一团,笔画太多,写不下了,硬塞进去的,笔画叠着笔画,看不清是哪几笔。但“高”字写对了,很正。“了”字的弯钩写得很圆。“吗”字的“口”写得大大的,像一个方框。问号很大,占了两个字的空位。他认识这几个字,认识了很久。隔着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体,隔着手机屏幕上的宋体。它们在纸上长着脚,走路走到他面前。他看完了,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按,感觉到笔画压出的沟痕。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桂花树在三月的最后一周阳光里,新叶又多了几片,嫩绿色半透明的。老叶子落了几片,黄了,卷着,掉在土面上。树比去年高了。伸手摸的时候,指尖离最高的那片叶子还差一点点。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垫脚,摸到了。叶面光滑,凉丝丝的。他回屋找来那把绿色的软尺,从土面量到最高的那片叶子。比去年这个时候高了将近十厘米。他把软尺卷好,放回抽屉里,坐到茶几前,找了一张白纸,一支笔。笔是黑色的中性笔,同事发的,笔身上印着广告。纸是A4打印纸,光面,有点厚。
他蹲在茶几前面想了很久,写什么。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动。纸上的空白很大。想了大概两分钟。先写了一个“高”字。又写了“了”。然后想了半天,把“桂花树”三个字加上去。他写的是:“桂花树高了。快十厘米了。叶子绿着,新叶很嫩。”他写完又看了一遍,字比她写得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把纸折好,两折,折痕跟她的信对齐。装进信封的时候,他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圈。圆,不太圆,像个土豆。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竖线,歪的。竖线中间点了一个点,点太大,洇开了一个墨团。他看着那个符号,用纸擦了擦,擦不掉,不擦了。
邮票他有,买了一整版,用了没几张,压在抽屉最下面,粘性还在。贴邮票的时候,手有点湿,邮票背面沾了指纹,贴上去不平整,有一个小气泡,用手指压了压,气泡没了。写了地址——不是地址,是方晴转。他写了方晴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请转交。”字写得很小,挤在左下角。
出门投递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灰蒙蒙的。邮筒在小区门口,绿色的,铁皮有点生锈了,筒身上印着开箱时间,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他站在邮筒前,手拿着信封,在投递口停了一下。信封的角抵着铁皮,没有马上送进去。他站了几秒,手指松开,信封掉下去,嘭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掉进了很深的地方。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邮筒,没人往里投信,就它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下班路过邮筒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也没有停下来。信箱他每天开,空的。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一个星期。还是空的。他告诉自己信没到,也许丢了,也许在路上,也许她还没收到。他没问方晴。怕问了显得急,又怕不问错过了信。后来他索性两天开一次信箱,每次打开看到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不是特别失落,就是空的。
四月,桂花树的新叶长大了。从嫩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深绿,叶脉一根一根的。茉莉开了第一朵,白的,小,香味冲。薄荷长疯了,剪了一茬又一茬,用不完,他晒干了装进罐子里,玻璃的,罐口用保鲜膜封着。芦荟长了一圈小芽,绿绿的,尖尖的,围着母株挤了一圈。他把小芽分出来,三棵,种在一次性杯子里,杯底扎了好几个洞渗水。浇了水,放在阴凉处。活了。小芽立起来了,根扎住了,过了几天有新叶。
四月中旬的一天,陆沉下班回家。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挂着,不刺眼。他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邮筒看了一眼。邮筒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胖,眯着眼睛,尾巴卷着。他没停。上楼,走到信箱前,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拧开,拉开。
里面有一封信。
白色信封,邮票不一样了,这次印的是一艘船,蓝色的船,海也是蓝的,海水上有白色的浪尖。邮票盖着邮戳,邮戳上的日期清晰,是五天前的。字还是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稳了一点。竖更直了,横更平了,“桂”字的木字旁写对了,撇捺分开了。能看出每个字都练过很多遍,纸面上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擦不干净,留下了灰蒙蒙的印子。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还是横格纸,但这次是新的,没有折痕。纸上写着两行:“高了就好。茶树也高了。第一朵花苞有了。什么时候开?”
“什么时候开”的“开”字写错了,门字框里面没有写“开”,写了一个“井”。歪歪扭扭的,像一扇快要倒的门。“时”字的“寸”那一钩写反了,钩朝右边去了。但他都看懂了。他把信看完,慢慢折好,放回信封。
他拿着信,上楼,开门,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比平时轻。他坐到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跟上一封并排,摆在一起。这封纸的颜色浅一些,那封发黄了。那封卷着边,这封还平。
那根线又扯了一下。不是提醒,是问候。
他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他写:“信收到了。她写的。”
方晴没有马上回。他等了几分钟,去阳台浇花。水壶里的水是前几天接的,晾在厨房窗台上。他在阳台上把茉莉、薄荷、芦荟浇完,最后浇桂花树。水流得很慢,土吸得很慢。浇完一壶,又接了一壶。浇到第二壶的时候,方晴回了:“她练了很久。那封信写了三天。”
三天。陆沉浇花的手停了一下。水壶倾斜着,水从花洒里流出来,浇在地上,流到绿萝盆底下。他扶正水壶,蹲下来,把那摊水擦干。绿萝的叶片上沾了水,亮晶晶的。他伸手把叶子擦干,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帮我谢谢她。”
方晴回:“她听到了。”
陆沉不知道“听到了”是什么意思。是方晴转告了她,她说“听到了”?还是她真的听到了他说的那三个字?隔着几千里,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镇。那根线在,她听到了。
他把第二封信放进了抽屉里,跟第一封并排。
四月下旬,陆沉给胚体写了第三封信。信很短,写在A4打印纸上,折了三折。
“花苞有了。开了告诉你。茶树开了也告诉我。”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这次不再每天去看信箱了。信到了自然就到了,他知道她会回。
月底,他发了新芽,换盆。
信来了。
胚体的回信。白色信封,邮票上是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很密。邮戳清晰,日期是两天前的。字又稳了一些,“写”字的秃宝盖写对了,“候”字的单人旁笔顺对了。她写的字在长进,像树一样。信上写着:“茶树开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陆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什么时候去看?茶花开了。院子的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他。她坐在桌边,穿着白裙子,发卡别在头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金黄,热气袅袅。她的第一杯茶是第一个陆沉泡的,绿茶,自己种的。她喝了一口,说“好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去年?前年?他记不清了。但那句话他记得。她说的“好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那时候不在场,是方晴告诉他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秋天。桂花开了,我就去。”
他写了“一定”两个字,又划掉了,怕说得太重,收不回来。但心里说了。写完折好,装信封。信封上写下她的名字——不是“胚体”,是“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没有名字。他写了“方晴转”,把信封封好。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窗外下起了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响得很脆。他走到阳台上,把桂花树往里挪了挪,怕花苞被雨打掉了。雨打在桂花叶片上,水珠一颗一颗的,在叶面上滚,聚在叶尖,悬一下,滴落。
他伸手出去接了一滴,凉的,落在手心里,顺着掌纹流下去,流到指缝间,滴走了。茉莉在雨中白着,花瓣湿了,透明的,花心里积了一小汪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花香跟雨水搅在一起,变淡了,但仍能闻到,一丝一丝的,往鼻子里钻。他站着,不想进去。
那根线没有扯,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