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很细,像一根线。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鸟叫,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风小,偶尔吹一下,树叶沙沙响。他起来,没开灯,摸着黑走到门口。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
院子里没人。桂花树在晨光里站着,满树的白花,叶子绿得发暗。露水重,花瓣上、叶子上都是水珠,亮晶晶的。他走到树下,蹲下来看。地上落了一层花,不多,稀稀拉拉的,白花嵌在泥里。昨夜的露水把泥面洇湿了,花瓣贴在泥上,白底透着一层灰。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往下落的花瓣。花瓣很轻,落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凉的,湿的,边缘有一点卷。他把它放在树根旁边,让它烂在土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胚体。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赤着脚,脚趾头沾了泥。她走到他旁边,停下来,跟他一起看那棵树。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晨光慢慢亮起来,先照在院墙上,然后照在桂花树的树冠上,然后照在他们身上。她的白裙子变成了淡金色。
她伸出手,拉下一根枝条,凑近闻了闻。松开手,枝条弹回去,水珠洒了,落在她脸上。她没擦,任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转过头看着陆沉,嘴唇动了一下。“早。”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早”。以前她不说这个字,会说“来了”“走了”“好”。今天说了“早”。他张了张嘴,想说“早”,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
回屋,她端出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茶杯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缺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认出了那个杯子,不是陆安那个,是另一个类似的。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也许一直在这里。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茶是热的,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苦,回甘,有桂花香。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捧着杯子不撒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在茶杯里,浮在水面上。她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没捞出来,让它们泡着。茶水变成了淡黄色,她喝了一口,嘴里含着一片花瓣,嚼了一下,咽了。她说:“甜的。”
第一个陆沉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着,眼睛眯着。看着他们,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吃。”他说,又转身回去,端出两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粥是白粥,稠的,米粒煮化了。他给每人盛了一碗。老赵还没起,他的那碗先用碗扣着,保温。粥热,陆沉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从嘴里烫到喉咙,从喉咙烫到胃里。
老赵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院子中间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翘着,一撮一撮的。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扣着的粥,粥还温的。他喝了一口,说:“桂花开了,粥也好喝了。”没人接话。他自己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上午,陆沉给桂花树拍照。不是用手机,是相机,他带来的。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台旧相机,擦了擦镜头。他蹲在树下,对着那满树的白花拍了好几张。横的,竖的,近的,远的。胚体站在旁边,看着他拍。他拍完一张,翻给她看。她凑过来看屏幕,头离他很近,头发蹭到他的脸。她的头发很细,有桂花香。她说:“好看。”他又拍了一张她。她站在桂花树下,白裙子,头发散着,发卡别在鬓角上,白色的,旧的,塑料的。她没看镜头,在看花。他把这张存了下来,取名“寒露”。不是寒露了,但他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拍好了,回去洗出来,给你寄。”她说:“好。”
中午,第一个陆沉做了一条鱼,红烧的。鱼不大,一斤多,肉嫩。他吃鱼的时候,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胚体,又把另一块夹给陆沉。他只看了一眼,动筷子的手稳。老赵夹鱼头,说鱼头有味道,啃了很久,腮帮子动,嚼得慢。吃完以后,第一个陆沉把鱼骨头收在一起。鱼刺一根一根地摆在碟子边上,头朝一个方向。
下午,老赵坐在桂花树下打盹。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重,一下一下的。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肩上白了一小片,他没醒。第一个陆沉从他肩膀上把花瓣拿下来,放在桌上。
傍晚,天快黑了。陆沉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从下往上,摸到分叉的地方停下来。树枝上还有不少花,但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就飘几朵。明年还会开。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