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汤本是国人喜闻乐见的经典美味,一碗入喉,总能暖透身心。但正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造物之奇,这寻常汤品一旦与安徽淮南结缘,便又展现了独树一帜的气象,闹出的动静更是着实不小。
淮南牛肉汤的源流可追溯至西汉,《淮南子·齐俗训》中“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为酸,或以为甘,煎熬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之体”的记载,便是它最早的文字印记。相传它曾是淮南王刘安的秘膳,也化作宋太祖赵匡胤南唐征战时的“救驾汤”;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寿州翰林大学士张政告老还乡,更将宫廷御膳秘方传于乡邻,让这碗汤的底蕴愈发醇厚。
岁月沉淀中,淮南牛肉汤的殊荣亦接踵而至。2015年“千人共品牛肉汤”活动创下上海大世界吉尼斯纪录;2017年,其制作技艺入选安徽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5年的产业大会上,它又荣膺“中国地标美食”称号。这般底气之下,它自然大开大合地“攻城略地”——全国门店超10万家,淮南市区便有近1600家,更在海外十余国开出分店,颇有几许“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的豪迈气魄。
在淮南本土,这碗汤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婴孩满月的“开荤礼”要以它启蒙味蕾,新人婚宴的“和合汤”要借它寓意圆满,游子归乡的第一口念想,也定然是这熟悉的滋味。即便是初来乍到的游客,尝过那“汤汁浓郁醇厚,牛肉鲜嫩可口”的本味后,也常会回味无穷地咂嘴叹道:“味道好极了,排队值得。”
这碗浸润着两千年文脉的汤,既在淮南梓里滋养着代代人的红尘日常,也随迁徙的脚步于异地续写着新传奇。
本世纪初的某一日,一位L姓同窗携夫人从淮南远赴铜陵,参加子侄辈的结婚典礼。欣闻“有朋自远方来”,我自然“不亦乐乎”,早早敲定了喜宴次日的相聚安排,即“早晨你们自行逛逛,中午我做东,陪兄长一醉方休”。
说来惭愧,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向是个睡得比夜猫子晚、起得比辰时高悬的日头还迟的人——知我者赞一句真性情,不知者怕要怪我招待不周。彼时我正沉浸在大哲学家罗素“不要因为睡懒觉而感到自责,因为你起来也创造不了什么价值”的名言中自得其乐,那位L兄却践行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信条,静静地踏上了他的铜陵觅食之旅。
可那时哪有“大众点评”这般美食利器?况且铜陵本是移民之城,纵使我土生土长于此,至今也道不明本地到底有啥拿得出手的特色早点。
于是,人生地不熟的夫妇二人以下榻酒店为中心,“众里寻他千百度”般辗转寻觅,终是“蓦然回首”,在一家挂着“淮南牛肉汤”招牌的面馆里落座,沐浴着千年古铜都的熹光,吹着鹊江微凉的晨风,嗅着丝丝姜香,共进早餐。
正午聚餐相见欢时,L兄的夫人谈及此事,似笑非笑里藏着戏谑道:“我们淮南人,大清早跑到铜陵来吃淮南牛肉汤,也是醉了……”语气虽淡然,那清亮眼眸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屑之色,竟让我莫名地生出几分“八公山草木皆兵”的微妙忐忑。
“呵呵!”我连忙尬笑圆场,“这不就是他乡遇故知嘛,L兄以为然否?”心里却暗自嘀咕:“这话能不能接住场子,可就难说了。”
其时,L兄展颜一笑,竟默然无语,身边有故乡的云飘过?
L兄夫人那份欲言还止的复杂心绪,或许一言难尽。但我深知,有些味道是被一方水土赋予了灵魂的。它们生于故土时,是普通日子里的烟火点缀;若走向远方,便成了原乡人心中,那一抹永远不可替代的“此情可待成追忆”的骄傲与执念!
2025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