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幼时,外公外婆和我妈都说老家是海门的,外公还带我去过一次。前几年我妈又说老家是启东,我追问启东哪里,她却说不上来。去年问二舅妈,她也说不清楚。我本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从没想过老了之后还会和上海扯上联系。
壶老师听罢,就把外公老家理解成了南通,一直打算去一趟。我问他怎么走,他说当天往返,也可根据需要住一晚。再问行程,他说狼山、南通博物苑和张謇故居。这并不能解我内心的愿望,我便说以后再说吧。
对我来说,海门不过是遥远的外公外婆老家。所谓的乡愁,不过是小时候外婆对我的爱——国棉厂,控江的外公外婆家。
2014、2015年,二舅还在世,我去过四平路附近的鞍山某小区二舅家几次。二舅家房子局促,砖木结构,和我模糊记忆中外公外婆家有些像,又有些不同,主要是没有木地板。那时我对上海也只是过客的感觉,没怎么放在心上。我父母都是在迁徙中生活的人,没有故土难离的意识,上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老家代号,也许并不在意,我自然也一样。
小舅家住卢湾区,而且鱼读硕士博士的培养单位就在边上,走路到小舅家只要二十五分钟。再加上思南公馆那一带梧桐区的慵懒,很吸引当时的我。外公外婆已去世多年,小舅妈说,他们都重新投胎了。
很多事情不能预设,和某一地的缘分也是这样。 我小时候的上海是安心的弄堂生活,吴侬软语流淌。中年再遇上这个城市,也看到它的现代和时尚和包容。
唉,2010年,我爸妈都老了。他们老两口各自坐飞机过来,一个从昆明,一个从北海。我爸带着五万现金要给鱼,我不许,只准老父亲拿三千给鱼,其余的我收了。那些纸币还带着老父亲的体温。现在想起,忍不住泪目——他一路上为这些钱操心,而且那天空中有管控,他在机场多待了很久。我二舅开车去接他, 好在他哪时候还是熬得住。 我陪他们在上海转了几天,小辈们都回各自学校了。然后我父母、小舅和我一起到苏州给外公外婆扫墓。从小舅家出发到木渎一个多小时。 在外公外婆墓前,我爸妈还是自若和平常心的,一生风雨见过, 他们对我外公外婆也算尽心。小舅说到墓上的四棵树,死了一棵,补种了一棵,还是没活,说是暗喻我大舅的早逝,以后没有再补了。我是万语千言也说不出口。小舅让我们先走,他一个人站站。
2024年春,我在网上输入“江静姿”,外婆美丽的名字,就查到了外公外婆的具体墓地,从我们家开车过去也就二十三分钟。外公当年是肝癌先走, 我大舅把骨灰盒送回海门老家, 等我外婆去世的时候一起落葬苏州。2010年到2024年, 又过去了14年,这中间的间隔, 是时间的恩惠,让我一点点忆起和感恩你们,水有源树有根,我今年是第三年去扫墓。我看到最近一次交管理费是2021年,已经交到了2028年。我猜是小舅交的,没去问他。以后我来交吧。
我默默地再次去了四平路,去了控江新村,还去了国棉十七厂。二舅家其实离控江新村不远。恍惚间再次想起外婆把三个月的我带大,想起她在我高考那年特意赶到衡阳,为我煮了半年的饭。恍恍惚惚徘徊在杨树浦的控江,我的幼年在外婆家的时光——记忆中的二楼外婆家的木地板,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文。
外婆在世时,没有享过我一天的福。长久以来我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她定是舍不得我、也放不下我的,而我对她的那份感激,她也肯定懂得。好在我欣慰的是我外婆外公还是享受过我妈的好。我外婆并不需要我今天的感慨,她只是尽她所能,给予我关心、爱护和陪伴。这种生命能量的传递在我当了外婆之后体会得更深。
我最近连着两天,分别打破了一个杯子一个碟子。碟子是我从衡阳带过来的,杯子是在苏州买的。家里房子小,平时就两人,餐具都买小套的,少一个好不自在。
仔细看地图,我规划了一条新路线——坐汽渡过江。我心里默认的路线还是海门,选来选去,其实和壶老师原先定的路线也就是多了一个汽渡,选个合适的时间,最好遇上涨潮时候,邀上小舅,邀上弟弟妹妹们,一起再去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