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我们的西部计划总算又往前推了一步。虽然第一回摆摊就撞上城管,真正卖出去的也不过两件小东西,可至少有一件事算是看明白了:摆摊这条路,不是空想,它是能走的。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把路走顺一点,比如摆在哪儿、卖什么、怎么标价、怎么让人愿意停下来看看。这些看起来细小的事,反而决定成败。
回到宿舍时,我们洗漱完几乎是倒头就睡。身上累,脑子却停不下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还要卖多少件,才能把本钱挣回来;又要卖多少件,才能真正开始往西部基金里添钱。那天晚上,我们卖出去的两件小东西,掐来算去,真正赚到手的,也就那么一点点。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荣被城管追着跑,兜里揣着刚赚来的那几块钱,一路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人是跑掉了,可摊子没来得及收,桌子、货物全被扣下。梦里那种又急又气、又舍不得的感觉特别真,真得像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样。我一下子惊醒,摸过枕边的手表一看,才凌晨两点。原来只是一次摆摊,竟已经让人开始在梦里和现实斗智斗勇了。
第二天是周一。我坐在教室里,脑子里还盘着那个梦的影子。下午数学课一结束,杨就过来找我们,说一起去吃晚饭。
“周天回来太赶了,”他说,“吃完饭咱们去路丘山,把账算一算。”
我们一边往楼下走,我一边说:“这周我得回家一趟,不然我妈该起疑心了。”
“你回去呗,摊子我一个人也能摆。”荣说得很轻松,像这事在他那儿根本不算负担。
“那不行。”我赶紧摇头,“我回家吃个中饭,待一会儿,傍晚再出来跟你汇合。反正白天也不能摆。”
“白天不能摆?为什么?”杨愣了一下。等我们打好饭、围坐下来,他还在追问。
“城管定的规矩呗。”荣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也不是绝对。我看白天也有人摆。周六我先去看看,要是真一个摊都没有,那咱们就不冒险;要是有人摆,那我们也照样摆。”
杨皱了皱眉:“万一被抓住,东西被收走呢?我觉得白天还是别试了,晚上摆更稳。”
“先看情况。”荣直接替事情拍了板。
杨显然不太赞同,可荣的脾气就是这样,主意一旦定下来,很难被人改过去。
我见他们俩快要各说各的,便插了一句:“说到这个,我昨晚还真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他们几乎同时抬头问我,像在追问一个故事的后半截。
“梦见我和荣被城管追,拼命跑。”
“跑掉了吗?”两个人又几乎同时问。
“跑是跑掉了。”我顿了顿,“可摊子没来得及收,被人家没收了。幸好钱还在兜里。”
“人没事就行。”荣还是那副乐观样,先笑了出来。
杨却没笑:“人没事是没事,可东西要是真丢了,也不是小损失。还是得小心。”
吃完饭,我们往路丘山走。山路边的樱花已经开始鼓起花苞,颜色还很淡,像把春天先悄悄藏在枝头上。看着那些花骨朵,我忽然想起家里的事。上周末我没回去,骗我妈说是跟同学出去玩。她虽然没多问,可这周日刚好是她生日,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
“周日我得回家。”我边走边说,“不过周六晚上还是能出来。”
“那就还是照旧。”到了老地方坐下之后,荣很快开始分派,“周六大海跟我去摆摊,杨白天还是先看书店。现在先把账算明白。”
他说起话来像个小头目,安排起事一套一套的。看他那股认真劲,我真觉得这人以后八成适合做点生意,当个小老板也不奇怪。
“遵命,荣老板。”我和杨顺着他打趣了一句。
“先把进货花的钱理出来。”我掏出那天带着去义乌街的记事本,“账在这儿。我来报,你记?”
荣想了想,说:“要不让杨来报,我来记,你来点钱。这样杨也能知道咱们到底进了哪些货。”
我一听就觉得,这安排挺周到。周日去进货时,杨不在场,也没参与决定。让他过一遍明细,至少心里也有数,不至于像个局外人。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分起工来。杨对着进货单一项项往下念,荣拿着“西部基金”的本子认真记,我则把兜里的钱、书包夹层里的零钱,一张张掏出来重新数。
“折叠桌椅一套,四十。Hello Kitty 发夹五套,十五……”
杨念得很慢,荣记得很仔细。夜里风不大,山上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一个个数字从嘴里念出来时,我第一次觉得,我们那点看上去不成气候的念头,居然也真的开始有了账目,有了成本,有了收入。
“总共花了八百五。”杨最后抬起头说。
“我这边点过了,还剩二百五十六。”我说。
杨皱着眉,又低头看了眼之前的记录:“不对啊。咱们上次汇总是 1110,这数差了点。”
荣脑子转得快,几乎立刻就接上:“对得上。你忘了还有来回路费十块,还有昨天卖出去两件,收了六块。再加上你今天书店那二十,还没记进来。”
这么一说,三个人都顺过来了。
然后荣在他的西部基金本子上,郑重其事地记下了几笔:
1. 进货花费 850 元
2. 往返路费 10 元
3. 周日摆摊收入 6 元
4. 杨书店收入 20 元(待进账)
那几行字写得很普通,甚至有点歪,可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以前西部计划在我们嘴里,更多像一句说出来让自己热血一点的话;可从那天起,它第一次有了数字,有了收支,有了能被一点点算出来的模样。梦想还是那个梦想,只是它终于不再飘着了,而是开始落到纸上,落到钱上,落到我们每个人都能摸得着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