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
一具通体雪白若覆霜华的大理石雕塑《哀悼基督》此刻正静静矗立在圣坛上供人观瞻。
融融的微曛日光柔柔照耀进来,为相貌柔美的圣母玛利亚和怀中阖目似暝的耶稣蒙上了一重朦胧圣光,无论是几可媲美天鹅绒的光洁肌肤质感,还是细节还原宛若真实的脚踝筋脉与掌心钉痕,亦或是如波浪堆叠的帷帽衣褶折痕,这具大理石雕塑都堪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仿佛独具慧眼的雕塑家将禁锢于大理石的神圣与美好拯救了出来,让圣殇得以在尘封千载后重现天日!
见到《哀悼基督》的第一眼,教皇马塞尔·阿波卡利斯便完全被震撼住了,待回过神后,他不自觉张大了嘴巴,炽热的眸光贪婪地在雕塑通体上下游走着,就连呼吸也仿佛鼓动的风箱,愈发急促粗重。
丽萨·阿波卡利斯虽不至于像马塞尔这般失态,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随后,她的蛾眉微蹙,有几分不满地望向一旁的红袍主教:
“布里索内主教,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足以翦灭米兰异端的秘密武器?”
眼见他们不再执着于颁布教皇敕令督促法兰西继续派兵征伐米兰,兼任法兰西外交官的纪尧姆·布里索内枢机主教也是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圣座,当前路易十二陛下仓促登基,国内局势动荡,暂时无暇执行您的神圣裁决,但陛下委托我向您郑重承诺,等国内局势稳定后,一定会遵从圣座的旨意出兵讨灭米兰的异端,虔诚称颂主的名。”
待眼角余光瞥见丽萨脸上神情稍霁,布里索内主教心头一松,他故意用满是轻蔑的语气扬声道:
“况且,亚历山大里亚要塞一役充分证明了,盘踞米兰的异端都是些乌合之众,我们对奥托的担心实属多余。若非查理八世陛下蒙主圣召,他们此刻早已被百合骑士团悉数铲除。臣认为,此时教廷的当务之急是驳斥异端的诽谤污蔑,向世人证明梵蒂冈永受主的眷顾垂爱。”
闻言,丽萨微微挑起了蛾眉,俨然是被布里索内主教的话挑起了兴趣:
“哦,那布里索内主教又有什么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当前我们亟需以无与伦比的艺术引领思潮,重塑信仰,让世人见识到教廷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为此,我向您郑重举荐一位天才——”
而随着布里索内主教轻轻拍了拍手,一名体格魁梧的年轻人在仆从的引领下自门外沉默着缓缓走来,他在距众人数米处谦卑地低头跪倒下来。
“如您所见,这位年轻人就是雕琢出这具《哀悼基督》,年仅二十四岁就让整个罗马为之倾倒的年轻天才,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
……
斯福尔扎城堡,公爵庭院。
入眼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富丽堂皇:
天花板正中悬挂着精致华美的水晶吊灯,数十支蜡烛将此间映照得亮白如昼;墙角的巨大壁炉里散发着融融暖意,令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橡木地板上覆盖着一层柔软芬芳的灯芯草垫,其上又铺设了从威尼斯商人手中重金购来的波斯地毯……
正中的长桌上铺陈着数幅做工精致的巨型地图,而一旁侧桌上则摆放着几瓶塞浦路斯葡萄酒和鎏金酒杯……
米兰大公卢多维科·斯福尔扎此刻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从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待读完一封密文破译的信件后,他忽然幸灾乐祸地朝对面正埋头扎进文件堆里的奥托朗声开口道:
“大人,据密线汇报,法王路易十二即位后,那位皇家百合骑士团团长的日子可不太好过,他麾下的百合骑士团不但被安插进了一位法王亲信监军,就连骑士团精锐也被以各种理由分化抽调……”
闻言,奥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星型堡垒建筑草图,他拿起了旁边整理好的一沓文件,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苦笑:
“可这并不能让我们轻松多少,先前的亚历山大里亚要塞一役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我们需要整修堡垒,需要补充兵源,需要训练新兵,更重要的是,需要大笔资金……”
“但如今米兰境内气候失调,主要的产粮区粮食普遍歉收,我们还在为饥民发放赈济金,金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眼看着卢多维科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奥托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你那些艺术收藏品抵押给银行以换取一笔巨额贷款……”
就在卢多维科面露苦相嘴角不自觉抽搐时,门外突兀响起了低沉的敲门声,而后,一名仆人推门禀报道:
“公爵大人,一位自称罗马公主的小姐求见奥托大人。”
罗马公主?
奥托和卢多维科暂时把财政危机抛在了脑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他们可不记得当今有哪位贵族小姐享有这般古典显赫的尊号。
“大人,莫非是罗马教廷那位……”
卢多维科有几分不确定地开口问道,毕竟在当今的意大利,最显赫的家族毫无疑问当属阿波卡利斯家族,出身自阿波卡利斯直系血裔的那一位被尊称一句罗马公主倒也恰如其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尊称她一句罗马摄政女皇也毫不为过。
“不是,我那姐姐不可能擅自离开梵蒂冈,至于旁系血裔里更没有……”
奥托同样满心困惑地摇了摇头,忽然间他福至心灵,一句话脱口而出,瞬间解开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哦,是那位流亡的希腊公主①。”
“转告那位小姐,请她移步彩绘大厅。”
……
伴随由远及近,沓沓迭迭宛如银铃清脆的脚步声,一道窈窕身影越过了彩绘大厅的门扉,而后,一股混合着东方香料的如兰似麝香气幽幽传来,馥郁清雅,沁人心脾。
彩绘大厅里,一位约摸二十岁的少女现身于周遭的烛火阑珊中,倩影摇曳,逆光而立。
等候多时的奥托放眼望去,即使沉稳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于眼前孑立的,是一名兼具了东西方美感的绝美少女。
她着一袭骨螺紫长裙,体态婀娜修长,几乎融合了东西方的所有优点:
玲珑高挺的小巧瑶鼻,漆黑深遂的双眸浑若点漆,丰润鲜艳的丹唇如涂朱血,柔顺光滑的三千青丝以紫水晶发针简单扎束,过腰及臀,几可委地,而最令人惊艳的,是她有别于意大利少女雪肤的独特小麦色肌肤,其宛若流动着蜜糖的光泽,于朦胧熹微的烛光照耀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坚韧的野性。
隐隐间,奥托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眼前的少女不是一位国家灭亡后流亡他乡的落难贵族,而是一位走错了时空、来自君士坦丁堡黄金时代的摄政女皇。
当少女的漆黑墨玉眸直直迎上奥托的碧色琉璃眸时,她的唇角微微翘起了一道动人的弧度,随后,这位自称罗马公主的少女以无可挑剔的礼节牵裙敛祍,朝身前的奥托屈膝盈盈一礼。
她的声音宛若黄鹂鸣啭,婉转动听,又似清泉流响,泠泠悦耳:
“奥托·阿波卡利斯大人,我的名字是索菲亚·克里索科卡·巴列奥略,流亡的罗马公主②。”
“我想,是时候与您谈一笔关于火焰与未来的交易了。”
注①:西欧不认可东罗马帝国(即后世的拜占庭帝国)的正统性,他们蔑称其为希腊帝国。
注②:1453年5月29日,君士坦丁堡陷落,君士坦丁十一世(即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战死。这位末代皇帝生前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文中的索菲亚公主是笔者的杜撰角色,本来安排这位公主是君士坦丁十一世没来得及公开的遗腹女,但后来捋了下时间线,发现等公主与奥托见面时,已经是即将奔50的大妈了……没办法,只能设定为君士坦丁十一世遗腹子的独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