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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那棵老槐,自我记事起便在了。夏时浓荫匝地,蝉鸣如沸,是我儿时的乐园;而秋来黄叶飘零,又是另一番景致。叶子们从枝头跃下,竟不似衰亡,倒像赶赴一场无声的约会,铺满一地寂寥的金黄。
我幼时顽劣,常与邻儿嬉闹于树下。槐叶宽大,拾起覆于面上,便嗅得一股涩香,仿佛整个秋天都凝在那一片叶子里了。祖母坐在门槛上缝补,偶尔抬头,望望树,又望望我,眼神温润如古井无波。她道:“叶子落了,明年还发;人过了这季,可就没了下季。”我当时懵懂,只顾追逐翻飞的落叶,哪解其中深意。
后来负笈他乡,于城中求学。城中亦有树,多是修剪齐整的道旁木,叶子也绿得规矩,失了野性。偶得回乡,见老槐犹在,只是树下已无奔跑的孩童。祖母更老了,倚门而立,如一枚即将离枝的枯叶。她仍爱望那树,一看便是半晌。我问她看甚么,她只笑笑:“看叶子排队等风呢。”
及至祖母下世,正是在深秋。她走得平静,如一片叶子的最终坠落。送葬那日,秋风萧瑟,槐叶纷披,撒满庭院,竟似为祖母铺就一条金黄的去路。我忽忆起她曾说:“人活一世,草活一秋。都是天地间的过客,须走得从容些。”那时只道是寻常老人感慨,此刻方知是生命终点的豁达。
守丧期间,我独坐院中。忽见一片槐叶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正坠在我膝上。拾起细看,叶脉纵横如掌纹,边缘已见枯焦,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叶柄处微微翘起,似在做最后的告别。我将它夹入书中,忽然明白了祖母为何常年注视此树——她看的不是叶,是人生。
年后整理遗物,见祖母针线盒底压着许多树叶标本,皆用薄纸衬着,一一标注日期。最早的一片竟书“戊戌年秋”,那该是她嫁来之年。六十余载光阴,都被她收在这方寸之间了。父亲叹道:“你祖母原是认得字的,后来眼花了,便只看叶,说每片叶子里都写着一篇文章,可惜没人读得懂。”
我于是常回老屋,学祖母的样子看树。春看新芽初绽,夏观浓荫如盖,秋待黄叶飘零,冬赏枯枝映雪。叶子们生生不息,每一季都相似,每一片却都不同。它们不言不语,却道尽生命轮回的秘密:萌发时尽情舒展,茂盛时无私遮荫,飘落时从容优雅,归根后化作春泥。人生在世,能如叶般活过,已是圆满。
今又秋深,我携幼子归省。孩子初见满地黄叶,兴奋地蹒跚学步,小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父亲坐在祖母常坐的门槛上,笑望孙儿。这一幕恍若隔世,只是角色更迭,岁月偷换了人间。
夕阳西下,我抱起孩子指认槐树。他挥舞小手,咿呀学语:“叶……叶……”一片梧桐叶随风入怀,孩子紧攥手中,如获至宝。我忽然泪涌——天地悠悠,人生代代,叶子何曾变过?变的只是看叶的人罢了。
暮色四合,秋风又起。满树叶子哗哗作响,似在诉说亘古的故事。我抱紧孩子,站在祖母站过的地方,忽然懂得:每一片叶子都是时间的信笺,飘落在每个有心人的肩头。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俯身拾起,读懂那些无声的箴言。
叶落无声,人生有迹。纵使沧海桑田,这满树秋叶,依旧年复一年地金黄着,飘落着,沉默着——如同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