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尹喜后退了一步。
“他早就死了。”老人平静地说,“二百三十七年前就死了。我那时在洛阳做守藏史,见他在路边乞讨,面黄肌瘦,只剩最后一口气。我看他可怜,就用一张太玄清生符暂借了他一口气,让他活着。他说要报答我,便跟着我做了仆人。这一跟,就是二百多年。”
尹喜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他看着徐甲,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暮色里,像一截烧了太久、早已熄灭的炭。
“先生,”徐甲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甲知道。甲一直知道。但甲不想死。甲怕死。”
“你早就死了,又何来怕死?”老人问。
徐甲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渗出两行泪来。那泪是灰色的,落在地上竟不湿土。
“是因为没有活过,所以才怕死。”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守着一口气,活了两百多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尹喜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每天在关上看着人来人往,以为自己是在等待,其实何尝不是在害怕?害怕自己这一生就这么过去,害怕什么都没留下,害怕死后连个记得自己的人都没有。
“先生,”他说,“能让徐甲……”
“重新活一次?”老人打断他,“还是真正死去?”
尹喜被问住了。他看着徐甲,徐甲也看着他。在那个瞬间,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奇怪的共鸣——都是被生死困住的人。
“甲想活。”徐甲说,声音在发抖,“甲想真正地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重新吹起来了,吹动他灰色的袍角。远处的青牛抬起头,朝着关内哞了一声。
“好。”老人说,“但你要想清楚,真正的活着,意味着真正的死去。你愿意吗?”
徐甲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触地时,尹喜听到一声轻响,像是枯木折断的声音。
“甲愿意。”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尹喜甚至没看清那笔是怎么出现的——凌空画了一道符。那符落在徐甲额头上,金光一闪,徐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瞬间软倒在地。
尹喜惊呼出声。但下一刻,徐甲又动了。他缓缓地爬起来,这一次,他的脸颊有了血色,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先生……”徐甲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哽咽,“甲……甲能感觉到心跳了。”
老人点点头。“你自由了。不必再跟着我。这世间还有几十年的光景等着你去经历,去欢喜,去痛苦,去后悔,去满足。这才是活着。”
徐甲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悲有喜,有释然也有恐惧,像是一个婴儿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他朝着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东方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是一个真正的、活人的影子。
尹喜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先生,”他问,“人活一世,到底为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徐甲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悲是喜。“你问他为什么活,不如问自己为什么活。”
“晚辈……晚辈也不知道。”
“那就去找。”老人说,“找的过程,就是答案。”
尹喜突然想起了什么。“先生写的那五千言……”
“那不是我的。”老人摇头,“那是大家的。每个人读了,都有自己的理解。你觉得它说了什么,它就是什么。”
“可晚辈总觉得,那里面有先生想说的东西。”
老人笑了。“我想说的东西,不在文字里。在文字之间,在墨迹的浓淡里,在竹简的纹理中。你能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心;你看不到的,才是我的。”
尹喜跪在暮色里,看着老人骑上青牛。那头牛温顺地驮着他,朝着函谷关走去。关内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人间撒下的一把碎钻。
“先生,”尹喜追上去,“能不能告诉晚辈,什么是‘道’?”
老人在牛背上回过头。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黄昏里缓缓绽放。
“道可道,非常道。”他说,“我已经说了。”
尹喜愣在原地。老人骑着青牛走进函谷关的城门,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他这才发现,那五千言的开篇第一句,就是答案。而他,竟然到今天才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