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肖申克
李英英来了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脱了鞋,言辞激烈地问方知:“方晓这段时间一直没和你联系?他没跟你说什么吗?”方知含糊其辞:“唉,也说了一些。”李英英非要追根究底:“他都和你说了什么的?”方知想了几秒,一边倒水给李英英,一边还是含糊战术:“唉,就还是那些,说自己干活辛苦什么的。”对待李英英气势汹汹的诘问,方知其实胆战心惊,母亲毕竟是母亲,好像回到小时候犯错的那种诘问。李英英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是也懒得再问方知,她今天的目的也不是追根究底方晓说了什么,于是她说:“那好,下面我来说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先不要打断我!”方知一听这要求,立马答应,她巴不得不说话。
李英英开始哭诉:“有天晚上正在吃完饭,方晓突然就开始说自己在店里干事情累,又开始讲我哪里做的不对,还是当着帮工阿姨和你巫叔叔的面,讲一下还不停,我已经不想听他说了,毕竟有外人在这,结果方晓还在讲,我抓过手里的小碟子就砸了他,他就立马站起来了,拿着手里的啤酒瓶往桌子边一摔,摔碎就走了。我当时也没发火,甚至我还默默地拿着扫把把碎片扫掉了。
“这件事过后,我也跟方晓冷静下来认真谈了话,现在我的心也寒了,我想想这么多年对你们的付出----你是没当妈,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变成富二代,我扪心自问我已经尽最大能力护你们周全,我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我是省了又省,夏天路上我都舍不得买水,可是你们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我就是想我们一家人相依为命,毕竟我们已经被抛弃过一次!自打方晓摔碎啤酒瓶那一刻,我的心也碎了,幸亏手里拿的是酒瓶,要是拿把刀,我还有命活吗?我看透了,一个提包就走,一个对我摔摔打打,以后我要是生个什么病,谁能带我求医问药的?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我淌眼泪,可是我和方晓聊这些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流,他不懂事也好,拿瓶子摔我也罢,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以后都自求多福了,我也跟他讲过了,以后这个大学你读不读我也不管了,每个月也只有一千五生活费给他,多了也没有这个能力,自打你外婆去世了,我是一点收入没有,现在开这个干了几个月,手里只剩五千块,几个月挣的钱也就刚好够发帮工的工资。你巫叔叔那边开店的时候我还借了三四万,现在我在他面前因为方晓这么一闹,更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人家一看你自己小孩都不重视你,以后对我还不是随打随骂?你以为我和那个人处的多好吗?
“我只不过是强颜欢笑!因为这个人什么都做的出来!是个恶魔!我不敢惹他!我现在只是利用他,因为他能帮我干其他人帮不了的事情,比如这个开店只有他帮我,一旦我以后有能力肯定要摆脱他。我不得对这个人有任何真心的,今年五月份还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从夜里十点打到一两点,之前带方晓读高中的时候住的九楼,经常打我,我不敢说出来,因为当时那栋楼,楼上楼下住的都是方庄来的人,后面我跑去你四舅家,就是为了拜托他,没想到这个人这么有本事,又找到我了,现在我要利用他,也不能跟他翻脸,也没能力跟他翻脸......”
方知边听边觉得李英英的哭戏实在太好。李英英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悲惨让人动容,如果方知是个不了解情况的陌生人,肯定要揭竿而起,解救失足中年妇女,或者再不济,肯定要陪同李英英一起哭泣,一起痛骂她的一双儿女以及她的恶魔男友。可是方知已经不是之前的方知了,她清楚地明白就算李英英说的全部是真的,那也不要试图解救父母的水火,他们的苦难是他们专门给自己设立的枷锁,有时甚至是他们试图道德绑架亲子的工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如果他们想自救,几十年间总归有无数次可以解救自己于苦难的机会。没有自救,只是他们潜意识里的不愿。
李英英的这些哭诉,综合来看总共三个问题,第一是和儿子闹翻;第二是没钱;第三是遭受男友家暴。李英英把自己形容的那么惨,在女儿方知面前哭诉的目的也就是希望女儿提供些什么,最好是提供点解决办法,再不济也得提供些情绪价值,然而方知心里的抵触竟然占了大头,觉得自己造了什么孽,得独自在这听李英英卖惨,李英英自己的苦难已经造成了两个孩子的苦难,现在好不容易他们量两学着自愈,李英英还要来撒盐。李英英哭诉的有些点,简直是颠倒黑白强硬给自己加戏,比如当初与方忠厚的离婚是李英英提的,是她过不了那种日子。理论上是她破局寻求新生,说的好像自己多么的凄惨,脑子里面都是些什么苦情戏?还想把一双儿女也加入她的苦情剧本!并且方晓是冲着桌子摔瓶子发泄,也没摔李英英身上,李英英激动个什么呢?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关于李英英所害怕的生病问题,就想她自己一直强调的“大家都自求多福吧”一样,各人最好是没病没灾,不然咋办?其实别说李英英看病难,就是方知或者方晓生病了,不也一样没人出钱没人照顾啊?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关于巫叔的那些话,方知更是听的耳朵起茧,好几年前李英英就在这么说,她不分手就是因为这个男友一直吓唬她,说要杀她家里人,杀这个杀那个,李英英还是被这些话轻易吓住!
方知故意表现得冷冰冰,李英英说了个酣畅淋漓之后本以为能得到女儿的同情,没想到女儿冷冰冰的回应她;“都说完了吗?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你说的这些事情,其实你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还能过下去,既然这么选了,那就你个人慢慢处理吧!”方知选择就这样结束母亲带来的家庭内耗。同时深感自己多余为了省那点房租钱还留在嘉山市,要是自己已经不在嘉山市,也就没有这些局面。方知发誓自己要逃离的更彻底一点。李英英见得不到更多的好处,也暂时收起了她那一套说辞,起身离开继续回到男友家里。
方知本以为和李英英的来往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没想到傍晚的时候巫叔打了个电话来,这次倒不是方知故意不接,而是确实没听到,手机是静音状态,等方知看到的时候李英英的信息也发来了,原来是喊她过去吃饭,方知被气笑,觉得李英英和巫叔真是烂到一块儿去,自己中午的时候已经明确拒绝了,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强迫她过去吃饭?一起吃饭是能升仙吗?方知回个不去了,撂下手机。
巫叔对喊方知过去一起的吃饭的念头,第二天还在继续,那天是中秋节,一大早他要去父母家中吃饭,李英英不想陪着他一块去,说自己没心情去,巫叔的脸色立马变了,狠狠地说了一句:“我说要去吃饭!”李英英害怕再次被打被骂,只有去了。李英英自己亲手造就的这份罪孽,自己亲自惹上的人,自己却承担不了后果,还想拉方知下水。中午的时候巫叔和李英英在巫叔的父母家里吃饭,晚上的时候巫叔又动起了方知的念头,让李英英喊方知过去吃饭。李英英先是发的消息。方知这次回:“你们自己吃吧!昨天已经吃过,我这段时间都是一个人吃的,你们不用管我。”方知自以为这条短信的语气已经蛮重的,李英英应该能打退堂鼓。但是李英英很快发了好几条信息来,“就今天吧,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也不多,明天上午去肃州,然后来来去去的也没有时间在嘉山停留,过几天再回肃州就开始营业了”、“往后不管有多难,我都要把这个店坚持下去,只要房东不离谱的涨房租”、“正是因为开这个店才让我和儿女分崩离析,如果这个店不能开下去,也枉费了我们娘三之间的现在的形同陌路了”。
方知看着李英英发的这些话,感觉头都大,又是那一套道德绑架,好像她不去,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连母亲的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愿意完成,可是方知实在不愿去,这一次她决定维护自己的心。方知继续拒绝了,说的是以后有空她和李英英单独聚就是了,方知自以为这话说得很巧妙,表达了自己并非不想和李英英聚,只是不愿和巫叔在一块吃饭。没想到李英英不以为然,觉得女儿只不过在使什么无聊的小性子,亲自上门来暴躁的喊方知必须去,竟然那么直接地跟女儿说巫叔可能随时会打她,方知要是不去惹到了巫叔,他会让李英英不好过。听着李英英的话,方知深刻觉得她是个精神病,一直劝她分手,她死活不分,对方打她,她也不分,她的理由是对方还有利用价值。现在仅仅是因为她害怕被男朋友打,就得贡献出亲女儿献媚,有谁知道巫叔是出于什么心理非要喊方知过去吃饭?吃一顿还不够,还要再去?有谁能保证巫叔不是想玩年轻小女孩?方知都不敢想,自己要是去吃了这顿饭,这俩人勾结一番在饭里下点药给方知麻翻了,然后给她强了,到时候自己找谁去?找谁都挽回不了方知的损失!
看着李英英气急败坏,就差没动手把自己捆去,方知提出解决办法,说自己会亲自打电话给巫叔,就说自己因为身体不舒服,肚子痛,今晚不去吃饭。李英英这下倒同意得很爽快,让方知等到晚饭点再打,自己收拾了一些冬季衣物就走了。方知后来也没有真的打电话。
李英英第二天是不是真的离开嘉山市去了肃州,以及后来她是不是经常被巫叔打,方知都不了解了。自打被李英英和巫叔闹过之后,方知深感自己就算是躺平隐居一段时间,也不能在嘉山这么个地方,骗所有人说自己去南粤省打工了,倒是个好主意。方知在那年的过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嘉山市,去了林阳市的海边租了个可以看海的小房子,一切由自己完成,像是一场隐秘而大胆的逃离。同时通知了李英英,说自己人在南粤省西关市,没在同学介绍的那个学校,自己另外找了一份文员工作。不出意料的,李英英回也没回。
方知的积蓄花完了,却还是没有考上个什么编制工作,她也慢慢觉得生活即在当下,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已经过的很不开心,为什么非要再继续掉入考试上岸的坑里?可能一辈子也考不上,可是这生活还是要过下去,于是找了一份林阳市广播电视台广告部的劳务派遣制工作先干着。
有了一份能吃饱饭的工作,还住着可以看海的房子,方知那段时间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惬意,自己终于是不再折磨自己,从那段时间开始,她才真正地开始学习如何爱自己,心情好的状态下,加上饮食和运动,方知竟很快的瘦了下去,穿衣服也显得上镜很多,也开始爱拍自己的照片分享在社交软件上。某一次她拍了些自己在海边的图片,谢世超看见了,主动问她现在在哪里?方知说自己在林阳市。谢世超说自己也在林阳市。
没想到二人命运再次因为林阳市而展开交集。谢世超被派来林阳市一个小渔村里面短期锻炼,其实就是镀金,结束了之后干部履历上会更亮眼一点。方知和谢世超开始见面,蛮顺理成章地滚了床单,偶尔双方都空闲了,也会爬山看些日出日落,分享些摄影心得,谢世超还给方知拍了些私房照。方知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段恋爱经历,她的心态已经不年轻,年少时那些对谈恋爱的幻想与憧憬被成年后的生活冲击的面目全非,方知发现自己对谢世超竟然并没有多少占有欲,谢世超对她似乎也是,他在这边得呆上一年,但是结束了肯定要回洪山,之后两人会如何呢?谢世超在和方超见面的时候回避了这个话题,似乎沉默就是代表了回答,方知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对方回去了,那就分手呗!
两人的关系大抵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男女朋友。基本不去对方的单位,担心去了之后,以后和别人交往会被周围认识的人八卦,纵使其他人的言语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可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世超除了上班的时候住在自己的宿舍,其余时间和方知一起住在海边的那个小房子里面,他爱养花草爱喝茶,偶尔还去打打羽毛球,除了和方知的这段暧昧关系,竟真活的是个体制内老大爷。家里有些需要帮忙的事情,谢世超也主动做,生活上的开销他也主动负责,方知说想吃哪家的甜点了,谢世超也记在心上给她买回来。方知渐渐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即使两个人之间确实产生不了多么浓烈的海誓山盟,即使谢世超的大部分重心都在他自己的前途上,但是谢世超情绪稳定,物质上负责,这就够了。
方知有点动摇和沦陷了,甚至考虑过自己之前就有的想法,放下林阳市这边吧,自己反正是一个人,已经脱离原生家庭束缚,大可以跟谢世超一块去洪山市。可惜谢世超始终还是更胜一筹,内心的选择一直那么坚定。谢世超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儿子大概什么时候回洪山市,也问了谢世超的感情状况,谢世超否认了方知的存在,说自己两三个月后就会回洪山,让母亲放心。谢世超在阳台接的电话,方知在隔壁的卫生间里听得分明。
方知的耳朵听得分明,心里面却是塞满了乱稻草,她发现自己应该是怀孕了。一时间她的脑子里面浮现的居然是几年前谢世超上岸的时候发的那句“美梦成真”,可是怀孕了也不算什么美梦,只能算是方知成长过程中缺爱所产生的一个隐秘的计划。几年前方知就在想生一个女儿,和社会的主流趋势厌恶生孩子不同,方知厌恶的只是糟糕的家庭氛围,并且她很希望有个自己的孩子能够陪伴在这世上陪自己一二十年,抚慰自己孤独的一生。她想,只要自己一个人有能力把孩子养大,自己的情绪也稳定,有没有男人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有什么关系?人的缺位不代表爱的缺位,跟男人一起抚养孩子只会变得不幸,按照方知的性格和做母亲的天性,她不能保证和孩子的父亲对育儿观念完全一致,那么日后有了分歧,遭罪的还是可怜的孩子,还不如就自己一个人来,少了麻烦,多了快乐!
说干就干。方知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对谢世超说自己有事要回老家嘉山一趟,二人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谢世超始终淡淡的,只说一句那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差不多要回洪山了,方知听了,本来想煽情的流一下眼泪,可是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只祝福谢世超前程似锦,苟富贵勿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