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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雨后初晴。
推开老屋的窗，空气中弥漫着洗洁精的味道，被雨水清洗过的夜空，一尘不染，透着清爽；远处，看繁星点点，比往日也亮了许多。浮云流动，一盘白玉嵌在半空，若隐若现。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只要天一亮，树上啁啾的鸟鸣不断。可是，不管你审视多少遍，却看不见一只鸟儿，是密密麻麻的翠绿隐去了它们可爱的身影。但是，它们却逃不脱我的眼睛。
那棵老槐树，是小伙伴在一起躲猫猫的地方。论爬树，不夸张的说，我是高手中的高高手。因为我具备四个得天独厚的条件：瘦、小、轻、快。我能爬到树的顶端、最浓密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蛰伏半个多小时。曾经有过与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对视十多分钟的经历。
鸟儿歪着脑袋，傻傻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它，也许它会想：你是个什么鸟？什么时候搬来的？
后来，鸟儿在小伙伴们大声认输的声音中受到了惊下展翅飞向了别处，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不用说，肯定是只好事的鸟。这时候我才得意地探出脑袋暴露出自己，从高处快速地滑落下来，任他们的惊讶洒落一地。
此刻，老槐树正在酣睡。我说睡吧睡吧，安心睡吧，天亮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忽然，一阵凉爽，携着淡淡的清香迎面袭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再也抵不住诱惑，放下蒲扇，甩掉沉闷，信步走出老屋，去寻找那份清香，那份月光下的寂静。
屋外，是老家的院子，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地上，洒在榴树上，洒满角角落落。
那棵榴树，从我记事起就有它的存在。是一位远房亲戚颠簸了两天，几经辗转才移植到我们家里。成年后的榴树结出的石榴果大、皮薄、汁水多。里面果粒饱满、晶莹剔透、白里透红，放在手心里像一颗颗水晶。含一粒，甜中带酸，能瞬间满足你的味蕾，让人回味无穷。
石榴快要成熟的那段日子，是最期待的，也是最难熬的。微微泛红的果实牵扯着树枝探头探脑地伸出墙外，吸引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其间少不了那些世间万物皆可吃、连空气都想尝尝味儿的孩童，那贪婪的眼神似乎一口将树上的石榴全部囫囵吞下。
雨后的榴树惬意地舒展着腰枝，我发现，一只蝉，身子牢牢地固定在榴树根部的上方，背部微微隆起，靠近头部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是一只正在脱壳的蝉。
我蹲下身子，去见证这场华丽的蜕变。那条裂缝逐渐变宽，蝉背也随着外凸。于是，一个松嫩、浅黄且带点青的蝉背渐渐显露。好长时间，蝉的背部及头才鼓出来，而且在逐渐地平伸后仰，几乎垂直倒挂，只留尾尖在壳里做支撑，六足和一对折叠的翅膀渐渐地触动着，好久。
我看得惊心动魄，它是在积攒着力量，身体慢慢上抬，直到它的两只前爪向上抓住蝉壳，才慢慢从壳里彻底拖出来，周身玲珑剔透。
石榴果儿开心极了，有的笑得咧开了嘴，嘴角还挂着雨珠；有的甚至笑破了肚皮，露出了满满的子儿。我揉了揉两条发麻的腿，打心里由衷地祝贺，恭喜你，未来的歌唱家，祝贺你闯关成功！
月光如霜，铺满了葡萄架，铺满了老屋。透过葡萄叶的缝隙，一串串锥形的葡萄，像粘在一起的白色玻璃球，不声不响，静静地挂着，反射着银光。
在每个锥形的最下端，那一颗最饱满的果粒上，小心地悬着一颗晶莹的雨珠，颗颗雨珠里分别藏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盘，皎洁无暇。
我顺着香味继续寻找源头，原来是院子里一株夜来香的味道。她静静地倚墙而立，羞羞答答地看着我，只是笑。我走到她面前，不由得低下了头，贪婪地使劲嗅了嗅，如醉如痴，沉浸其中。
向花香低头，男人不失风度。
我喜欢这份寂静，顺乎自然，合乎人道。许多真切体会和感悟都是在寂静中产生。我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也许我听差了，也许我的第六感，“噗”的一声，难道是花开的声音？我不确定。
这种声音，只有保持一份纯净、洁白的心态，于细微处才能听到，我转身向门旁的月季走去。
走向月季的原因，是傍晚时有注意到，闭门的那一瞬，瞥见有株月季的顶端，一个宛如鸽蛋大小的花蕾在雨中伫立着，含苞待放。
我确定，就是她。
月光下的花蕾，已由内向外像个大字，呈发散形绽开，正发出浓郁的香味。我再次低下头，贪婪地嗅了嗅，又一次如痴如醉。
月光如银，堆满整个院子。我突然冒出一种顽皮的冲动，躲在葡萄架下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
这是我当年小小的时候妈妈让我常做的事情。妈妈让我仔细听，别乱动。听到了，长大了娶的媳妇就会和织女一样漂亮。
这个事情只有在我淘气的时候或者晚上贪玩不睡觉的时候，妈妈才让我去做。妈妈搬个小床，让我躺在小床上去偷听，我每次都是乐此不彼。
听着听着，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长大了以后才知道，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妈妈的话也不都是真实的。
忽然，“瞿瞿”，墙角里一阵蛐蛐叫声划破了寂静，我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敲了敲墙，警告他，我想守护着这一份寂静，不容任何人侵犯，包括蛐蛐。蛐蛐知趣地打住了，把这份寂静还给了我。
月光如雪，洒满了我的全身。我轻轻地摘下那颗最饱满的果粒，带着一颗小小的玉盘，放进嘴里……
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呼唤：“老爸，快点起床，我上学要迟到了。”
我一惊，我不愿挣开眼睛，我还没尝到葡萄的味道……
我心里直懊怨：“这个小丫头片子，不孝啊，哪怕再多给老爸一分钟的时间。唉，可惜了，那颗到嘴的葡萄；还有，月光下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