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羽山岚篇

12复原


  被救上岸之后,听到千佳的哭声,一瞬间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这颗小太阳把自己从黑暗拉出来,可是仅仅是拉出来而已,自己好像暂时没有理由躲开。就当做意外吧,自己也能够说服自己,一向如此。

  岚也不知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曾经想要的,都没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不管是来自家人的爱也好,朋友的情也好,有时候以为那应该就是了吧,然而大多数时候带来的不是温暖,是冰冷的刀子,那些被描述成像糖果一样的感情,似乎都是那么遥远虚幻的东西,岚没有真正见到过,所以就算真的遇到也分不出来,但时常在碰到之前,自己就已经习惯性逃到自己的黑色星星上去了,在上面漂流的时候,也许会碰上同样坐在黑色星星上的人,他们一开始不会对话,慢慢地开始触碰,开始相互理解,这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步骤,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像,这很容易,但黑暗也无法真正了解黑暗,所以他开始仰望月光,冷冽的,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温暖。

  岚总是时不时回想起初一周五放学跟黑田一起走的经历。最开始黑田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在告别的时候,得知她有个弟弟,但她像是不愿自己知道太多一样,没有让自己一起去小学接他,也几乎不提起他。岚自然不明白其中真实的缘由,但也愿意保持这样的距离感,或者说这已经算靠得很近了。

  有天放学后一起走在河堤边时黑田突然说了一句话,让岚以为产生了幻听。

  “今天天气很好。”

  “......嗯是啊。”那是一个温暖的下午,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般不会在太阳要下山的时候感叹天气吧。”

  “那应该在早上吗?”岚似乎从来不会感叹天气,在他看来,雨天阴天晴天,都没有太多区别,也没人会跟他谈这些。

  “羽山君,真的很不一样呢。”

  “为什么。”

  “总是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淡然过头了。”

  “是吗。”

  “为什么不反驳呢?”

  “反驳什么。”

  “团队的作业,又是羽山君一个人弄完的吧,他们两个抢走了自己的功劳,这样也可以忍受吗?”

  “我没什么关系......”

  “因为是高野威胁你,为什么不反抗呢?明明只要说出来,老师一定会相信你......”感觉到黑田的声音有一些恼怒。“抱歉,我也不该这样说。”

  “没事。”岚并不是十分理解黑田此时的心情,但心里有种不能言说的喜悦。

  “要是我的话根本做不到这么淡然,被人抢走成绩,意味着把胜利拱手让人,想要达成的目标就会变得更远了,自己的目标一定要达到,任何一切都不能阻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没有那回事,能对目标有这么大的决心值得敬佩。”

  “并不是值得敬佩的事啦,只是必须那样做才行,不尽全力的话,就没有未来了,所有的困难都只能靠自己,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帮忙。”

  我会帮你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我可以的话。

  明明自己对她一无所知,却深深被她吸引了。

  听她说她向往的Y大有多美,以及她所描绘的那个光明未来,她绝对要去。

  那天黑田说了很多,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岚觉得那样的黑田,很耀眼,自己默默听着,很认真地听着,心想是不是自己有一天也能看到那个未来呢。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样的未来再相遇呢。”黑田说着这句话时的笑容,深深刻进了岚的心里。

  之后也会时常聊天,黑田喜欢奇幻类书籍,还告诉岚在图书馆三楼有个专门的区,有很多很棒的书,所以岚也常常会去。在学校的时候,黑田从来不会主动找自己,所以岚也不会去打扰,不过两人总是能很有默契地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后面也一起喂过小猫,被传出交往的流言也在那之后。

  对于黑田的刻意疏远岚有些失落,但本来就应该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俩人,短暂的交互之后又回到最初的状态罢了。

  岚看完了那本《超自然咒语》,疑惑为什么那样乐观向上的黑田会喜欢这个故事。

  红色樱桃绑带是自己送给黑田的,黑田很惊讶但是还是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的,只是很意外自己会在常去的奇幻书籍区的窗台捡到,准确的说,是白羽在窗外捡到,像是被什么砸中的红瓦屋顶留下的痕迹,绝对不是白羽的体型做得到的。但岚很开心,直到最后她还是戴着它,尽管用了快三年已经有些褪色。

  关于自己两次见到黑田的眼泪,那时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被同学欺负——尽管黑田不是那种因为被人欺负就哭泣的人,那第二次是因为考试失利,厌恶的表情,是因为自己作为对手获得了胜利吧,她说希望不存在的阻碍,是指自己吗?

  毕业前的社团合影活动岚还是去了,换上了印有黑色英文Flying的球服,走去了球场,简单地合影后,岚提前回社团教室换衣服,途中遇到一个好像打算跳楼的孩子,但他看见自己就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伤,带他去包扎后,俩人聊了很久。回到社团教室时,已有成员在,换完衣服打算告别,一位认识岚的成员突然叫住岚。

  “羽山同学,这个你不带走吗?”他指的是一根球棒,跟平时使用的不同,上面贴着奇奇怪怪的贴纸,还刻上了“岚”的字。

  “......这不是我的。”岚对球棒完全没有印象。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以为是你的就留着了。上面还有贴纸,女生送的吧,你居然不记得?不是的话就拿去处理咯,这也没法用。”

  毕业后就没见过黑田了。有人说她考试接连失利,去了一所免费的职业高中。刚上高中,岚也曾去过那里几次,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她,岚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她,直到确认在高一旧藏馆封锁前带走的那本《超自然咒语》不是铃木放的之后,才逐渐让岚相信她没有离开,那个人是黑田。岚猜测着她把书带给自己的理由,并一直等着她。

  她没出现过。

  岚甚至也怀疑自己猜错了,毕竟不能完全否认除了铃木和黑田没有其他人的可能,但可能性确实很小,管理员不会单独只把这一本书放回旧藏馆,岚也确定在那之前没有别的人去过的痕迹。当时拿走书是出于好奇,以为是铃木挑选的书,而且书名让岚有些熟悉感,回去看了之后,发现是三年前黑田借给自己的那本,但没有想过会是“同一本”。既然很有可能是黑田放下的,理由也许跟咒语有关,但是在高二之前都没有发现消失咒语的存在,岚也一直没有答案,仍然在等着她出现。最后被撕掉了部分尽管恢复了,铃木没有看完自然是没有发现,等到千佳提到的时候已经高二了,仍然不知道那页写了什么,是否跟黑田有关,但是岚已经知道一些关于黑田的事了,她使用过的咒语,以及某个已经消失的人,可能是什么样的人,还有自己曾经也似乎在潜意识中使用过的一次,消失的那个人又是谁?他真的存在吗?

  白色鲜花。

  知道了咒语的意义,很容易就想到了曾经初一自己还书时看见的白花,只开了一天就枯萎了,最后的一条咒语已经告诉了自己答案。

  黑田的散发与眼泪。

  与那个人发生了争执,黑田把他推下了窗台。

  在窗台捡到的发带。

  准确来说是落在窗台外的屋顶上,白羽捡回来的自己送给黑田的发带。被推下去的人砸中了那部分红瓦片,被抢走的发带也掉落在屋顶上。

  可是岚不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即是说黑田一直知道旧藏馆和咒语的事,她也许使用过不止一次,而自己能看懂的那一本带有消失咒语的笔记,是黑田无法使用的,她也许是希望自己帮她使用吗?让阻碍她的人消失?岚问自己会不会那样做,很快就有了答案后,只需要等她出现,可是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

  黑田真希死了。跟她弟弟一样,在花月桥上跳河自杀。那天夜里,烟花很灿烂。

  “岚君,今天是秋季烟花节最后一天了,晚上看烟花,去吗去吗?”下午的课结束后,千佳来到了岚的教室。

  “今天?”

  “对啊,虽然我知道你比较忙,但是稍微放松一下嘛,高三才第一学期,一开始就这么紧张可不行啊。”

  已经开始一大半的时间了,岚心想,不过还是答应了千佳。出于某种心理,千佳刻意带着岚从另一座桥去了河对岸的烟火塔楼,岚没有说什么。以前千佳也常常约岚去看烟花,她好像怎么都看不腻一样,而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种稍纵即逝,也抓不住的东西,就算是记忆,也会慢慢淡去,最后又只剩下黑暗。

  那天的烟花依旧很美,岚甚至也有些留恋,那应该是个愉快的夜晚,如果不是那个自杀事件的话。尽管同多年前一样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总是接二连三地出现同一地点的自杀行为,还是出现了很多博眼球的新闻。

  时间是最后一支烟花燃放结束的时候,人群将散,又很快聚集在花月桥两边,救护车的音效声,在烟花结束后显得异常刺耳。岚看不清对面白色担架上的人,只是隐约像是看见了湿透的马尾上褪色的樱桃发带,但事实是,她那天并没有扎马尾。好像回到了那一年,只是两人互换了位置,结局是否应该是她也会被救过来。

  千佳觉得曾经那个场景又像电影一样放映了一遍,这次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岚的手,感受到对方似乎在颤抖,反复轻声地说着“她会没事的,没事......”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岚没有再去旧藏馆,千佳很担心却也没有打扰他,因为他隐隐明白岚并非因为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而是,因为那个自杀的人。黑田真希,应该就是岚一直喜欢的女生,尽管跟她没有交集,但千佳一直知道。

  岚没去旧藏馆的这期间,去了初中图书馆,在曾经他们心照不宣约定的位置上看书,三楼的阅览区,并没有多少人。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一个黑发的女生,正对着旁边的同伴微笑。岚回想着,那个早已被领走的笔记本,是否之前就是被黑田拿走 ,现在作为她的遗物,被收纳在一个再也不会被打开的盒子里。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捡到,就好了。

  黑田的葬礼十分简洁,岚作为曾经的同学也去了。要是那时没有被救起,自己也会像那样躺在黑色的盒子里,为数不多的人为自己献上鲜花,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这些人遗忘,也正如自己期望的那样,黑田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要把那本书再次带给自己,她原本希望自己使用的对象是谁呢?为什么不出现,是无法告诉自己那个答案吗?

  岚把千佳送回了她的家,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目光再次回到笔记翻开的最后一页,上面清秀的字迹,此刻每一个都能看得真切。


  岚: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对不起,也谢谢你。请原谅我。或者,请忘了我。

  我想告诉你关于咒语的一切,关于那间旧藏馆里,被我掩藏的秘密。你也许会觉得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只要打开右墙被挡住的那扇黑色小门,拿起那些笔记,从第一页翻开,也许就能明白了,包括我做过的事和我本想做的事。那些我曾经希望他们消失且已经消失的人,我也不记得有多少了,只剩下你,对不起,因为曾经我也想要你消失,没有那样做并不是那时的我心软,而是我没办法,其实自己也知道并没有希望了,只剩下最后那本,你应该会发现的,消失咒语笔记,我无法使用,我很绝望,也很厌恶这样的自己,我不了解你,嫉妒过你,厌恶过你,也向往过你,你的原谅,我不该奢求,至少,希望你能忘了我,真正的忘掉,你看了笔记以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用只有你能使用的咒语。就像曾经的你所希望的那样,我慢慢能理解你那时的心情了。

  希望你一切安好,可以的话,我仍想向你当面道别,最后消失前还可以看看你。就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吧,或者说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也是你曾经打算结束一切的地方。如果你愿意来,明年秋季烟花节的最后一天,我会在那里等你,陪我一起看最后一场烟花吧,然后我就离开。请不要有什么不安,这是我的愿望,因为我始终不会是你的月亮,没有光可以照亮你,希望你可以永远拥抱太阳,就算去远航,身边也一直充满温暖和光明,如此温柔的你会跟所有爱心共存,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愿你能看到那个光明美好的未来,愿你成为一颗耀眼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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