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

当酷暑的余热逐渐消散,周围一切的那种躁动也随之消弭,人们从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渐渐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秋天,纤细透明的寒毛从风的律动中读出秋天的凉意。


不难发现,大自然其实深爱着名为秋的季节,层层叠叠的云整洁的宛如纯白的字迹,那是写在天空的情诗。你会看到,自然经不得一点挑逗,秋风轻轻抚摸它的脸颊,一瞬间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此时的它还未曾心碎,尚未有落叶枯黄,树荫随着太阳的变化而长长短短,一如蔚蓝无尽的大海随着月球的引力而潮涨潮息。


“真是个多情的季节啊,无论阳光多么明净,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温度传来的落寞。与其说是多情,倒不如说是已经隐隐知道了那终将到来的绝望吧,无论秋叶如何的绚烂,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秋水都平静的不泛一丝波澜呢。”躺在树下的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长长的嘘出了一口气,眼中映着的远处的旷野涌动起阵阵翻滚的金黄麦浪。


被树叶剪切稀碎的阳光洒落在人间,星星点点。太阳渐渐西沉,留给了人间绝美的光影变换,只是在这个时代的节奏里,早已没有了自然闲适应有的位置。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喧喧扰扰,吵的人心烦,城市中再没有一处静谧之地,留予孤寂的蟋蟀去静静诉说。


我感受着时间从指尖悄然无声的流逝,直至假日将尽时才骤然惊醒,慌忙攥紧手中残存的时光,却发现无论如何它都会如流沙般从指尖流淌而下,消弭在昏黄的四周中,逝者如斯。面对措不及防的失去,呆滞的我只来得及措手不及。沉寂在桌角的作业本被风渐渐吹开,原来,我早已告别了中学的生活,告别了那个精彩绝伦的盛夏,那被无数番剧所引用做背景的高中生活。


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再不可能上演那校园番里做不完的青春美梦,唯一剩余的只有夜里醒不来的一夜黄粱。


爱情,无论曾经,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的泡影,一触就碎,脆弱不堪。或许它本就不会降临我的世界,我这样想着。


秋天的夜里,因为不在城市中,周围显得十分的静谧,习习的凉风吹拂在脸颊上,丝丝冷意沁入肌肤,我特意打开了窗户,只留一层薄薄的窗纱阻隔蚊虫,任寒风涌入。


我静静的透过窗户望向天上明月,那轮皎月披着烟雾般升腾的云纱向人间撒下粼粼如水的月华,在不知名的某处水面上温柔的晕开。


“要开学了,也不知那边的秋风是否如家乡般寒凉。隔窗望月,届时即使再多的停驻,也望不到此刻的这般心境了。”此刻我的心有些彷徨着,突然一阵寒意袭来,激的我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却又将身上盖好的被子拿开,最后体会着夜里秋风。


我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一个人,虽然不切实际,或许能够有遇见那1/6000000000的幸运,我这样想着。


此时隔壁中父母早已睡熟,虽然一样的如离别后的看不到他们,可此刻我却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他们的陪伴,愿他们平安,我这样想着。


人这一生或许可以喜欢许许多多的角色,樱岛麻衣也好,千反田爱瑠也罢,我便是如此,可那些可爱的角色、催人泪下的爱情却没有一份是属于我的。这时就会发现,思念哪怕在没有寄托的情况下依旧汇聚成了一片海,最令人迷茫、无力的是这份思念无处诉说,在秋夜中的我无处求助,孤身一人被寂寞淹没的我渐渐放弃了挣扎。


这些年花开的正好,可是那个人却没来。人们用笑容来掩饰伤口,一语带过所有病痛,只是眼眸中充满言不由衷。也有人用冷眼来隐藏内心的脆弱。


其实我也享受了高中的生活,努力朝爱情靠拢过,只不过仅我一人。所以爱情的圈会随着你的努力而缩小,永远也得不到。这并不能说没有意义,在那样的年纪里没有让心情趋于平庸,好好的享受了人生中唯一一次盛夏时光。只不过我不能像一台不断发送请求的计算机,在得不到响应的情况下依旧可以进行请求。我只会感觉到心累,然后孤独。


是的,孤独,它是一切负面情绪绝好的助燃剂,陷入在负面情绪中的我会越陷越深,这时候堕落就像一种瘾,将你拖拽入无尽深渊。


可是偶尔有一天的阳光又会让你一下子浮出水面,就像出现在了露天游泳池,阳光明媚,耀得水面波光粼粼,女孩们白皙的皮肤,乌黑色光滑圆润的黑发,藏匿在水面下修长雪白的大腿,最重要的是姣好的面容上灿烂的笑容,那时又会觉得这个人间也还没有遭到极点啊。


就这样,我怀着矛盾的心理,试着买了一张票,通往大海,开始了为期半月的休闲时光,而我不知道的是,故事也渐渐开始。


人们或多或少做着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于我而言,它是爱情,我是如此相信,爱情至死不渝,而当这个梦被现实狠狠击碎的时候,生活只剩下了失落与灰白,我的眼睛再也无法映射缤纷绚烂的色彩。忘情水引得再多也只是徒劳,就像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不要去打破那个他不愿醒来的梦,于他而言太过残忍。


很快收拾好行囊,狠了狠心的订购了两周海滨度假旅社。不同于其他城市,这座小城有着漫长的海岸线,海边的环境更加偏向自然,仅有几栋高楼,在夜晚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辉。而由于卧室房间大部分装饰是木制,偏暗的环境,昏蓝色的窗帘,和一眼就能望到海滩的窗户。而订购的房间除了卧室,还附赠有精致的简约现代风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让月光洒满房间,灰色的长沙发上零落着两个方形抱枕,在月辉下最好不开灯,这样可以看到海岸迷人而深邃的蓝与夜幕深沉而纯粹的黑,屋内也仅靠月辉依稀可以看清所有物体的轮廓。


我在到旅社后洗了澡,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海发呆,幽蓝色的海水延伸向无穷远处,那幽蓝越远越深,最后与夜色模糊了一切,只知道它很远很远,远到连接了天幕。而靠近沙滩的部分似乎是散发着幽幽的光,想来是蓝眼泪罢了。



夜晚一片沉寂,只听得见海风的呼吸、海水的涨退、心脏的跳动。


渐渐的记忆迷糊了,沉沉的睡去,将那月光揉碎,带着它进入了梦乡。


翌日,晨曦映的旅社后的树一片生气勃勃的翠绿。错过了赶海,错过了日出东方,却也记住了夜色无垠。


我走了出去,看到海滩有个女孩,一袭白色长裙,漆黑的发丝或绕过耳梢迷蒙了面庞,或散在肩上与白色花边吊带一同披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又或是随着海风而飘散飞舞,海水一遍一遍褪去,又一遍一遍回来,漫过她的脚踝,清洗着她脚上的沙砾。阳光下白皙的肌肤变得晶莹剔透,而裙褶宛如银河垂落,裙摆随海风依依而动,裙下的小腿上微微显露的青筋宛如冰雪下暗埋的溪水,青春的美好大抵如此。


海滨迷人之处,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海滩上的女孩都是你的风景。


出神了一会后我回去了,女孩依旧在那站着,似乎微微前进了一步后又退了回来。


当天下午我出去后,又看见了这个女孩,只是换了一身浅蓝的纱裙,一条丝带系住了盈盈一握的楚腰,三千青丝流泻而下散了满肩。那时我在想,这女孩应是文艺气息的理想吧。这时她回过了头,那双眸子如莹莹秋水般明净,姣好的容颜被风拂起的一缕发丝轻掩,我对上了她的目光,从她的眼睛里我看不出一丝感情,宛如古井无波,却又不是绝情。她向我走过来,没有说话,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和她走向海边。


我有些吃惊,却也不会傻到对她抱有什么期望。忽然脚部传来一阵冰凉,原来已经到了海边。她拢了拢裙褶,坐在了沙滩上,女孩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也一起坐下。


在我坐下后,她没有发话,望着残阳怔怔出神,暮色四合,周围一切都变得昏暗,海水一遍一遍褪去,又一遍一遍回来。冰凉却又温润。海风撩起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衣边,拂到我的脸上,拂在我的鼻尖。


夜色无声,冷月清辉,过了好久她才起身,走了一段后,似乎才想起了我,似乎是想去告知我她要离开,转身回眸的一瞬间,看到了我就在她的身后,我们并没有离的很近,还隔着一段距离,因此她也不会被吓到,只是她似乎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下一秒温柔消失了,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从她的眸中我似乎看到了迷茫。


又过了一会,我们回了旅店,我惊讶于她也在这个旅店,与我毗邻,所以大致我们夜晚看到的风景是相同的海岸、相同的月冷无声、相同的长夜漫漫。


果然,还是错过了黎明拂晓的赶海,第二天我没有看到那女孩,我在海边等了又等,内心深处似乎在期望着那个临海而立的背影,与微凉湿润的夜晚。


第三天,那女孩也没有来。


第四天,那女孩还是没有来。


第五天,第六天……


……


直到第七天晚上,海风残月,冷夜无边,我起身回旅社,海水还是那样冰凉,海风还是那样湿润,海边的人却没有等来背影。


我向回走着,一步一步,似乎一切变得迟缓,月光拉长了身影,我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天空,只有夜幕深沉。


就在我准备继续回去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我,我的心脏在那一刻被点燃,疯狂跳动、轰鸣,血液如野兽般巡着血管奔涌、咆哮,涌上鼻尖,涌至眉头,涌向大脑。暗香浮动,那是熟悉的味道,我感觉到她将面庞贴在了我的背上,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有些激动,短短几天,经历了悸动,雀跃,寂寞,失落,哀伤,凄凉,一瞬间点燃火焰燃起了所有残存的希望。双手略微发颤的抬起,悄悄的触碰到了她的手,很柔软,又有些凉。我握住了这对柔荑,她没有任何抵触。


我们在原地站了好久,月光下天地无垠,却只有这一对身影如此明亮。


又过了一会,她牵起了我的手,走向了我的房间,我有些惊讶,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女孩指了指门锁,示意我打开门。


我乖乖打开了门,她走了进去,又出来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月光将一切的轮廓勾勒,昏暗静谧的气息,夜色沉寂,夜风习习,夜星寥寥。


她拉着我坐在长沙发上,向窗外望去,夜色已深,海岸幽蓝,一切都深邃静谧。


下一刻她将手撩向了肩上的吊带,吊带垂下,露出一边精致的锁骨,月光下似是盛满清辉的湖畔。


另一只也垂落下,长裙渐渐滑落,从削成的香肩,直到精致锁骨,我生不起一丝邪念,她是那么静谧美好,仿佛沉溺于深海,仿佛冷月勾弦。


她看着愣住的我,那抹惊鸿一瞥的温柔再度浮现嘴角。


唇瓣贴合,柔软却又冰凉,一如深夜的海水,她渐渐睡了过去,拢着怀中的微凉的软玉,沉入梦乡。我似乎听到了她的梦呓,那声音很低很浅,却仿佛长夜般凄凉。


等我醒来时,女孩与长发都早已不再。只留下了一本笔记。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无声的哀鸣。


“我终于走向深海,与任何人无关,只是倦了。”


我向前翻去,那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斜斜的字,写满了生命的荒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了。即使是休息,也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周围,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宛如坠入深海,没有氧气,几欲窒息。”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催命似的拉扯着我的灵魂,给我套上枷锁,替我换上囚服。孤独、彷徨、惆怅、焦虑,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般向我涌来,我拼命挣扎,渴望着那一只名为救赎的手的出现。”


“希望总是有的,可无法企及的希望就成了奢望,于是希望破碎了,换来的是更加的焦虑,最终深入骨髓,久病无医之下,希望成了绝望,而我早已病入膏肓。”


“我摸了摸胸膛处,残存的温度,那是我还活着的证明。血液在血管中悲伤的流淌,发出阵阵沉痛的哀鸣,这声音竟让我有一丝惊讶,庆幸自己竟还未曾麻木,自己竟还可以哀鸣。”


“如果说尊严是灵魂的领土,那么我早已不知签订了多少丧权辱国的条约。生活压迫下的我早被拔去了尖牙利爪,捍卫主权的方式只剩下买醉。如果说亲情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眼泪便是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我忽然的想起了她遗留在昨晚的声音:


“我走了,谢谢……抱歉。”


我的脑袋一阵轰鸣,无力的瘫在了地上,只剩那凄凉的声音在我耳边久久回荡着。


这一天的白昼似乎很长很长,长到吞噬了黑夜,长到蒸干了泪水。


那天晚上,女孩没有再出现,只有那道背影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夜晚一片沉寂,听得见海风的呼吸、海水的涨退、却听不到心脏的跳动。


海风残月,冷夜无边。海水一遍一遍褪去,又一遍一遍回来,冲刷我的脚,冰凉、凄冷。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层,洒向海面,沉入海底。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身影,一袭白色长裙,海风吹起衣袖,月光下,脚踝与手腕处一条条割痕,她带着未干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我看到,海浪一遍一遍打湿她的白裙,试着推她回去;海浪一回一回清洗她脚踝处的血迹,妄想能够温暖她。


迷蒙中,海的深处,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应是你隔着很远很远在对我讲。


你说,你喜欢在海风咸咸的气息中踩着湿湿的沙砾。


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洒进海里,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有没有人爱你。


来不及,来不及看见你挥舞的手臂,来不及,来不及将你从深渊中打捞起。


那时我已知道,来不及了,蓝色的海底,我们的距离,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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