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寻着史铁生的脚步来到地坛,独自。
想看这古园如何历尽沧桑,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等待着四百年后他的到来;也想看满园的野草荒藤如何自由坦荡地茂盛着等待他的到来;想看他躲在了哪棵树下,那片草边,那堵墙下,逃避着母亲寻觅的眼神,又在母亲不再寻觅的沉痛中叹息;是哪一缕黄昏的金色光芒哪一丝草木生长的声音或者是哪一只瓢虫飞翔升空的暖意让他终于顿悟了生与死的真谛?

我走着,在如此一个炎热的夏季,一个人。北京的暑天并没有太阳,当地人说这叫桑拿天。我感觉闷,感觉汗正微微地出,感觉一切都是无声的一种蒸腾。而此时,我还是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这在史铁生的文字中早已熟悉的地方。
一切都极为整齐,从门口到门口,那整齐的荷花缸,笔直的树木,新辟的儿童乐园,还有一队老人下棋纳凉练身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是极为有序,没有一丁点的荒凉与寂寞,只有一些清静,一些衰老。

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埋头倾听四围的声音。蝉噪,鸟鸣,一些微弱的虫声,都很热烈地响着。几只蚂蚁好奇地看看我,然后爬我身上想把我看得更清楚些,有的还想尝尝我的味道,于是悄悄地吻我,给我留一点痒,算是招呼。它们很黑,很大,与南方不同,就与北方的人一样,所以表达方式也别具一格。
一些鸟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上跳来跳去,还相互热情地说着话,他们看我看他们,有些怕羞,就飞另一棵树上去了。后来,许是认识我了,就又飞回来,肆无忌惮地谈论他们的家事与国事。他们的身材比麻雀大多了,尾巴很长。开始我以为是燕子,后来看他们穿的不是燕尾服,就想不是吧,可是我终于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了。然而我想,他们一定会认识史铁生的,因为他在园子里呆了那么久,是他们很好的朋友了。他们一定相互唱和过,眼睛一定对视过。

一些树,很高大,我只认得银杏,因为那是苏州很普通的树,有扇形的叶子与圆形的果实。而另一种树,结着一种青色的桃子样的果实,却不是桃,我想问,却还是没有问。
地坛变成公园了,已不再是那个寂静而又充满各种声音的地坛了。它方方正正,有东南西北四门,主干道上全是荷花缸,整齐划一。它没有哪棵树可以栖身,没有那丛草可以掩藏,也没有那堵墙可供凭吊。所有的都一览无遗。它是大众的地方,没有也不可能为如我一样的来客提供一些掩藏孤寂落寞的屏障。只在黄昏的纤影里,还隐隐响着一些孤独的跫音。
史铁生的轮椅走得远了。这个曾为他洗净伤痕的地方,如今风景不再。
即便是风景依旧,也遮挡不住他辉煌的身影了。
我所追随的究竟是什么呢?时光不会倒流,倒流着的也必不是为一个他乡之客的我啊。
在汹涌人流的背景里,站在史铁生进出过无数次的地坛门口,我茫然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