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吴起川的秋雨下了个没喘气,许多人家的土窑,因为窑上的厚黄土被雨给渗透了,总体出现了下沉,潮湿过度的地方还往下滴水。遇到这种情况,人是绝不敢再住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塌掉。当时偏偏又赶上了秋寒,无奈之下,好些人家只好投亲靠友,等来年窑干透了后,再做安排了。杨青庄上有几户人家,都出现了这种情况。宗维岳家住的土窑,渗漏的不算太严重,凑和着还能住。只是窑顶上开了一道裂子,半夜里常有黄土下沉的动静,时不时还会夹着一些土碜子。
“大,咱们家得赶紧另修地方,这个窑,住的让人害怕呢。”大儿宗德旺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就是。我白天一个人在家里,都提心吊胆。”正在灶前做饭的张连贤也说。
宗维岳正给二儿用土盘教写字,听见了,却没做反应。倒是拉风箱的大女儿宗德花和爬在炕边上的宗德珍,悄悄的说了一句话:
“咱们要是能住在弯子那边就好了。”
修一处新窑洞,是宗维岳从石湾过来后,早就谋下得一桩心事。他没有动手,是因为自己家所种的地,所住的窑,都是三大宗金章半道上给折腾回来的家产,谁知道哪天,原房主会不会来要呢?然而,几年下来,一切变数渐渐的尘埃落定,土地属于自家名下的事实已经不容置疑。现在,旧窑问题这么严重,不修新窑不行了,只是在哪个位置好呢?为此,他请教过二大宗孝章。
“天为阳,地为阴,生命是夹生的灵物。窑是人住的仙洞,修窑的地方,要临川,向阳,有大背梁为靠山,风水当然最好了。杨青村子我看过了,还是人家刘百万山的窑选的那个地方好。现在张家人又把那占着,你们不好参与了。还有两个地方也行,只是对山的土缝走势我就不解了。你想修,完了挖开来先看一看。”
按宗孝章的指点,宗维岳在杨青村前拐沟处,挖过一处窑洞。只是挖了半趟,发现黄土不瓷实,土纹也有点乱,最后白费了一顿力气。再到另一处地方,父子二人没明没夜,干了一冬天,一孔土窑洞都已经成形,各方面觉得还理想时,却因窑上住的两户人家中,有一对傻儿犯起傻来,啥脏东西都往下扔。这可不是一件能随便的事,为长远计,宗维岳再次放弃了。
宗孝章钦点的三处地方,两处被否定了,剩下的一处地方宗维岳谋着心,却没敢随便动手。
这时,康喜义一家因为四儿康明堂的事,被搅得焦头烂额。也是情急之下,康家的弟兄几个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钱救人。宗维岳给出主意想办法,还拿出了家里的二十多个银洋给康家救急。康明堂从金佛坪的大牢逃走后,张家的四个团丁来家里要人,待在康喜义一家住的几孔窑里不走,要吃要喝,折腾了半个多月。张廷芝派来的人手,更是凶神恶煞一般,逼着康喜义拿出了东拼西凑的一百枚大洋,另立了四百块大洋三年还清的字据,这才把人撤走了。
张家人的蛮横让宗维岳的顾虑更大了,他或白天,或晚上,多次有意无意过来,把康家东头的那块空山峁子,从高低宽窄,土纹走向,到将来如何进一步拓展,都进行了缜密的计划。谁知,越是计划,心中的愿望越强烈。
这一天,给张家管事的老耿从谢群沟出来,路过杨青时,被宗维岳请进家里,忙着吩咐婆姨娃娃给炒菜做饭,还拿出了自存的一坛子老酒招待。两人过去在一个驮子队里赶牲灵,老耿后来投了张家,混成了管事,两人却一直没有断过交往。
“他干大,有个事我想问一下。张家占了人家刘家的窑,那窑契你见过没有?”几杯酒后,宗维岳也是忽然一念。
“见过,前两天我还翻出来看呢。咋了?”老耿也不见外。
“我是想问一下,那契约上,对周围的山头和路口,有没有特别的划定。实不满你说,你看我这窑,都开裂子不敢住了。再说儿女也大了,我想在张家那窑的东头子上,弄几个土洞洞,也好住人。”
“噢,想修地方,那你弄个么。这地方我知道,那约上只有窑洞,再没有约定。”老耿很肯定,也很爽块,拍胸脯说:“大狼那边,没事,没事。最近他都病的快死了。当然了,跟张家打交道,谁都害怕。这样吧,要是有人说起了,你就说跟我说过。这个主我给你做了。”
张家的管家表了态,宗维岳决心也就定了。农忙的时候,他顾不上这档子事,一有闲暇,就领着大儿过来修理窑面。遇到十五月亮好的时候,父子二人能挖到半夜不回家。
“大,刚才我看见,有个人进了康家。那样子,好像是他们家的四儿子。”大儿宗德旺眼尖。
“真的?”宗维岳半信半疑。“这么说,那娃还真活着。你康大爷一直怀疑,张家把他儿子给弄死埋了,还造谣说人跑了,故意来家里勒索钱呢。”
康家的四孔窑有三孔亮了灯光,还有人出来,上到了窑顶上,冲着这边咳嗽了两声。
“宗家他干大,这么晚了,你们还在挖窑啊。哎哟,真有苦。”这是康家老二康明德的声音。
“没办法。天冷了,不赶着点不行呀。”宗维岳应和,随口说:“今天算了,咱们也回去睡吧。”
父子俩扛着铁锨和箩筐,路过康家院子时,几孔窑洞中刚还灯光闪闪,几乎一起被吹灭了。父子俩在心里笑了。康家四儿一直没回来过,可他投红军的事,在杨青庄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今天看来,那娃是真的回来了。
好像互相有联系一样,康明堂出现后的第二天晚上,窨子山那边直响了半后晌的枪。在山上放羊的宗德旺跑回来说,是张廷芝的队伍和游击队打在了一起。游击队钻了窨子,被张家的队伍包围,用烟往出熏人呢。到了夜里,人们站在杨青庄的山峁上,还能看见西北向有遥遥的火光,还能听见隐隐的枪声。
“今天晚上都不要脱衣裳睡。说不定哪阵,贼娃子们闯进来,咱们就得赶紧跑呢。”
宗维岳给婆姨娃娃提着醒,一家人才吹灯睡下,院子里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跟着,窗子被人敲了一下,很轻,跟着三重三轻。一家人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大气儿不敢出。
“谁?”宗维岳问了一声。
“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是维正,有点事找你。”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
宗维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要儿女们都好好睡觉,谁都不要出去,自己却跳下炕,急急的出到院子里。月光下,只见溜着墙根蹲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站着的正是本家兄弟宗维正。联想到白天的枪声,宗维岳一下子都明白了,忙把几个人领到磨房,点亮了油灯。宗维正也没二话,张口就要吃的。宗维岳回窑,取了一袋子炒面,又抱出一个水坛子。
“你们先吃点,我回去叫婆姨起来,给你们再弄饭。”
“不用了,这就挺好。今天晚上……”
宗维正拦住了大哥,说了来打扰的意思,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同行之人。果不出意料,白天在窨子山上和张廷芝队伍周旋的,正是他们一伙人。令宗维岳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几个人中,竟然有大名鼎鼎的赤安县游击队长张明科和五区区长贺满朝。作为当时洛河源上红方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名声可谓广为人知,而且都是些革命不怕杀头的厉害人。
“维正,你这个大哥我见过。他跟我们兄弟贺满堂是磕头弟兄吧?”贺满朝年纪较长,性子却直,边吃边热烙地回忆说:“好像你排行是老三,我兄弟是老六。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磕头的时候,香还是我给准备的。”
宗维岳心头的一丝隐忧,被贺满朝几句话就给消弭掉了。他听见张明科说要开个什么会,局外人的自己便识趣地到外面给望风去了。那一天晚上,他坐在窑上的土梁,警惕着山里的动静,直到鸡叫才回到家里。让他意外的是,几位神秘人物,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知何时走得没了踪影。
这次经历是个开头,后来,宗维正领着一些人又来过家里几回。宗维岳在这位兄弟的影响下,对陕北的红色革命斗争有了新的认识,除了参加了秘密的农会组织外,还担负起了地下联络员的角色。
宗维正和宗维岳是本家兄弟,两人有一次啦话,说起那晚上的事,这位兄弟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
“那天晚上,我们边开会边吃炒面,会还没完,炒面倒吃光了。不过几个人还都吃饱了。小睡了一会,我们不敢等天亮走。可是出来就哪都找不见你,也不敢再去敲门问,只好先走了。”
“我就在山上,一眼没眨,硬是没看见你们走。你们是咋走的?”宗维岳仍然觉得不可思义。
“能咋走?用两条腿,两双脚板子走的哇。”宗维正笑了。
经过近一年的断断续续挖凿,又从山里拉回一些石头,雇请了几个匠人精工细做,宗维岳家的三孔新窑洞,在第二年秋天落成了。新窑用石头砌面,结实厚重,挂着秋收回来的金黄玉米棒子,红艳艳的辣椒子。方格子新窗户上,贴了张连贤剪出的人物花草剪纸。窑檐上的椽头整齐美观,向阳又向川的朝向,比原来东南向的窑洞感觉好多了。进入窑内,高度和宽度都有了拓展。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东头最大的窑洞里,还别出心裁挖了个拐窑,与大窑套在一起。这成为杨青庄上的首例。
按当地习俗,谁家新窑落成是一桩大喜事,有主人宴请乡邻来暖窑一说。为此,宗维岳和张连贤好一通计划,杀了猪,宰了羊,中规中矩地请了人。贺新窑的那天,除了本村人外,石湾弟兄拉家带口来了十几个,父亲宗典章和二大宗孝章也都过来。还有礼拜寺的一个舅舅,几个姑舅弟兄。他们既是亲戚,又是帮过工的木工匠人。人多了,吃饭喝酒的地方不够,紧邻的康喜义家也就被支用上了。
这是一场热闹的贺新窑酒宴,男人们占了两孔窑,全都盘腿坐在热炕上,七嘴八舌,谈笑风生,说的多是世上的奇闻怪事和近来闹得比较厉害的红军白军之争。康家窑里安排的婆姨娃娃,更是说红骂白,东家长,西家短,谁的丈夫是个二砍砍,热闹的能翻了天。
暖窑的酒席不比婚丧嫁娶那么讲究,凉菜,热菜,油糕,馍馍一齐上来。人们边吃边啦话,图得是个红火。宗维岳作为一家之主,手拿两个黑瓷酒盅在前,长子宗德旺端着爷爷画的一个花卉图案彩盘,盘上放了褚红老酒坛和瓷酒杯。父子俩来到长辈端坐的炕桌前,先斟满一杯,擎着,划一道弧线,洒酒在脚地上,算是敬过了天地神灵。接着才开始挨桌子给客人敬酒的仪式。
“大,儿今天住上了新窑,这就是咱们在杨青的新家了。你和我妈要时常过来住。你们过来,我们能尽点孝,是一种福分。现在,儿先敬你老一杯。一会,再让你的孙子敬你一杯。在自己家里,你今天就多喝点吧。”这是宗维岳敬父亲时候说得话。
“二大,侄儿离开石湾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在你老身边跟着学些本事。我理解你老的一句话,世路万千,人能走的只有一条。侄儿新窑顺顺当当地落成了,这都靠你老的指点。这暖窑的酒席上你老来坐过,我就再什么也不怕了。”这是宗维岳敬宗孝章时的话。
“我记得小时候背过的《三字经》里,有一句是‘昔孟母,择邻处’。康老子,我费气把力,在你们家旁边挖这院地方,也是奔你们这好邻居来了。以后,你老人家得好好关照我们啊!咱们两家人来日方长,好好的处吧。”这是宗维岳敬康喜义时的话。
年过六十,漂泊半生的康喜义老汉头发和胡须几乎全都半白了。他面对别人的家境,联想自己家几个儿女的现状,特别是四儿一事对家庭造成的压力,那一腔苦涩太难于言表了。听了宗维岳的敬酒话,老汉一时激动,双手颤抖接不稳酒杯,只把头点了点,仰起颈项,一口全喝了。由于喝的过猛,人呛出了一阵咳嗽。
“老哥呀,慢慢的喝。不激动,不激动。天下的事,是个圆轱辘子,坏事有时会成为好事的引子。人在世上,否极泰来会长经历的。”见多识广的宗孝章看明白了,慢声慢调说:“你们一家现在住的地方。那是原来杨青庄最富有的刘百万山的窑,这好地方风水好着呢,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来,你的儿孙中还要出息人物呢。”
这话要是别人说了,可能有恭维的嫌疑,出自传奇人物二阴阳的口,那就不是一般的预言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是真的?”康喜义精神提振,失态地连问。
“不信?那你老汉就好好活着,看嘛。”宗孝章眼一眯,把头撇向了一边。
那一天,红火热闹的暖窑酒,让一帮子年轻人喝得唱开了酒曲。婆姨娃娃围在窑洞外,叽叽喳喳,把男人们之间斗酒的嘶吼和偶尔的秦腔戏语,真当成了戏来看了。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晌,众人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散了。
这一次暖窑,成了宗维岳成家立业来,给自己家办的第一桩喜庆之事。
事后,为了还修窑欠下的账,一家人节衣宿食,用了整整两年,才算翻过了身。不过,这要与全家人在新窑新气象的生活比起来,就非常的值了。如果再从精神层面来看,那一年的期望与汗水,那一天的祥和与欢畅,为几孔新生的窑洞奠定了百年不倒的老根基。
宗家和康家为邻之后,相处的一直很顺当,各自保有的家庭秘密,慢慢的也都在互相信任中不当一回事了。谁家吃点好的,互相给老人娃娃,你端过来,我端过去。渐渐成长起来的儿孙们,因为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联系,相处的也非常融洽。
住进新房的宗维岳,还时不时回去看一看原来的老土窑。外人不知道,那窑其实成了宗维正等人在杨青闹革命的一个秘密据点。几年之后,不再住人的老窑,像一个没了盼望的老人,在暮气中轰然倒塌了。据说,它倒塌时发出牛一样的一声吼叫。
而宗维岳这几孔修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窑,一直保留到了今天,还屹立在杨青庄中心位置上。只不过,它的主人已经不是宗维岳的后人了。在这几孔窑里,张连贤又生养了一女二男。分别是三女儿宗惠珍,三儿宗德龙,四儿宗德虎。后来的岁月里,也是在这里,他们娶回了三个媳妇,嫁出了三个女儿,诞生和养育了十几个孙子辈后人。
由此可见,父母是人类存续的节点,而家是演义生命的真正寄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