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端午节,我吃完爱吃的蛋黄肉粽,心满意足收拾着碗筷。现在购物多方便,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粽子都很容易,随心挑。小时候我却并未对粽子留下好印象,因为一到端午节,吃的是“苦粽子”。
小孩仿佛生来就和苦有仇,可我从小吃的“粽子”就是苦的。它其实也不能说是粽子,只是与“粽”同音,母亲说它的潮汕俗语称“壮”,取自“食壮”的寓义。大人叫小孩“食壮”,就是祈愿孩子能有更强健的体魄。所以无论愿不愿意吃这苦,端午节时小孩总是要意思意思,吃上一口。“壮”本身只是一块金黄色软粿,它没有颗粒分明的糯米,没有软糯化嘴的五花肉,更没有其它各种丰富的配料。潮汕的“壮”,其实就是“栀粿”。栀粿是由糯米粉做成的,是Q弹的糕状,而粽子是包在叶子里的,糯米颗粒分明。
每年端午节,母亲都会亲手制作栀粿,用来祭拜祖先和神明。栀粿算是潮汕粿品入门的友好级别款,母亲说并不难,做栀粿只需要有“乌饼药”。乌饼药是一种半透明的液体,它手感滑滑的,由栀子和食用碱混合制成,卖乌饼药的商家会自行根据斤两搭配好分量。
母亲买到后,将它倒入糯米粉中,加水一起搅拌。用手顺时针方向将糯米粉搅均匀,最后取一丝液体往上拉起,粘稠的粿液垂成水珠,水珠落下时能完整地包裹进液体中,盆中粿液表面毫无痕迹,此时液体不稀不稠,就大功告成了。将这粿液一一装入碗中,碗需先刷上一层薄油,每碗装入粿液七八分即可,再一一放入蒸锅,蒸至栀粿完全膨胀开来,再稍片刻,即可关火。栀粿蒸完后放凉,便可食用。
吃栀粿要用棉线切割。将整碗栀粿倒扣在碟子上,取白色的棉线绷直两端,沿着中间徐徐往下拉,极富弹性的栀粿轻松就被切成两半,再横竖按网状切开,切成一块块小方块。夹起小栀粿,沾上红糖。栀粿带着微微的甘苦和化不掉的碱味,小时努力吃上几口,就算是应节了。
现在想来,栀粿本身带有特殊的嚼劲,加上红糖搭配甘苦的微妙口感,还有那不知是栀子味还是碱味的奇特味道,竟深深地留在了味蕾上。想起那时的端午节,又有一股夏天的清凉感。农历五月历来被称作“毒月”,人常取艾草在环境中辟邪驱毒,栀粿也有类似的功效,它清热祛湿,食用它能驱散体内的暑毒湿气。
我问母亲,你小时候也吃这种“苦粽子”吗?母亲说是。以前外婆也做栀粿,但过程更费工夫。那时还没有食用碱,需自己用草木灰碱水和栀子汁液熬成栀水,传统的栀水会带有天然的清香。外婆做栀粿做的量多,一整个蒸笼都不浪费,她能蒸出了一个大大的“月亮”。
外婆会先将竹蒸笼圈放在蒸笼上,它是一片长长的可卷曲的薄竹片,竹片两端围拢起来,可绕成或大或小的圆,调好它的大小后,用线在竹蒸笼圈外部绕几圈,打结系好,这就成了粿品的模具。将白色蒸布放入模具内部,挨着模具内外铺好,缓缓倒入调好的粿液,形成一个大大的圆。用柴火猛猛蒸开,膨胀开来的栀粿又大又圆,蒸后放凉,用刀将它切成约十长条,边缘圆滑处的边角料全部切去,再将长条切成一块块方形或菱形。
原来母亲同我一样,是吃着栀粿长大的。只是后来工业慢慢发达,家家户户的塑料舀渐渐取代了木瓢,不锈钢桶取代了木桶,自来水取代了江水,乌饼药取代了熬栀水,碗粿取代了大圆粿。母亲当时只感觉用含食用碱的乌饼药更方便。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乌饼药去哪买,谁又知道呢,中国农村的发展实在日新月异。现在母亲早已经不做栀粿了,节日里大家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需要哪种粿,外头买来便是。但偶尔母亲还是会亲手为我们做喜爱的粿品,家乡味还是亲手做的好吃。
端午节就快来了,今天莫名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淡淡的苦味,人长大了,回忆里反而品出了那苦中的清与甘。以前的物质条件固然是比不上现在,但简单的食材里包含着用心和祝福,反倒是现在许多物质无法比拟的。
无论今天的我们制作和品尝着怎样的食物,这份用心与祝福,值得我们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