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汉元朔元年（前128年），汉武帝派遣司马相 如出使巴蜀。为劝谏武帝“博恩广施”、交好夷 狄，司马相如写了一篇立意高远、气势磅礴的文章 《难蜀父老》。汉武帝非常欣赏文中这句话，以至 二十多年后还念念不忘，在诏书中将其概括为“盖 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这也成为流传后世 的一句名言。
千百年来，历史风云聚散，浪花淘尽英雄，那些在“非常之世”里横空而出的“非常之人”，以 “非常之事”建立的“非常之功”，如同一场场风 雷激荡的历史活剧，不但主导了时势走向、神州格 局，也令人感慨叹惋、掩卷长思。
纵观晚清所处之大变局，无疑正是这样一个新旧转型、涅槃重生的“非常之世”。而在石破天惊 的时代风潮之中，回望那些主导历史走向的风云人 物，他们力挽乾坤的成败得失，应对危局的艰难抉择，依然能够给予我们当世之人诸多启迪。
曾国藩、左宗棠和李鸿章（本书以下凡是并提三人皆简称为“曾左 李”——作者注），这三位被称作“晚清三杰”的大清名臣，不唯生前拜相 封侯、声威隆烈，其身后影响之广、褒贬之多，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不遑多 让。
然而，人们对于曾左李的生平事功津津乐道，关于他们的轶闻趣事汗牛充栋，不计其数，但围绕曾左李三人的事功交际、对比研究，却屈指可数、乏善可陈。这导致关于曾左李的众多历史书写只有“纵”的深度，缺少 “横”的视野，形成一种“只在庐山”的自我循环，失去了更大的坐标和参 照，也失去了更高的鉴识和高度。事实上，在名臣和权臣之间、在功名和家 国之间、在事功与义理之间，他们所作所为的动机和效果有着天壤之别，道 德评判上差距巨大。他们在历史路口的沉浮抉择，既是个人命运的奋争缩 影，也是风云际会的时代回响。
青山依旧，雪尽江清。历史风云散尽之后，对于曾左李这三位影响了近代中国走向的著名人物，如何看待他们在时代变迁中的人生际遇，如何洞察他们在飘零世事中的关系真相，如何从他们的人格气度、生存哲学中探寻文化成因、一辨是非曲直……这无疑是一堂有趣的人生处世课，也是一场不无 裨益的思维训练、史学探险。
细究起来，其中原因其实很简单。在风云激荡的晚清，曾左李三人都像一座永远开采不尽的矿山，又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河。他们的身上纠集了一个时代最剧烈的冲突和矛盾，又体现出不同价值理念的撕裂和缠斗。人们对他们的许多诋毁，后来又变成赞美；后世对他们的所谓理解，又往往是一厢情愿的误解。这三张各不相同的面孔，构成了那个既强大又虚弱、既偏执又涣散的大清王朝的最后剪影。
更重要的是，如果从凡俗眼光来看，曾左李三人的故事，都不是那种传奇天才一步登天的神话，而是普通人百战艰难、自我成就的过程。这种精神上的自我砥砺、不断超越，对于今天身处职场、竞争激烈的年轻人而言，相信也有诸多启发意义。如果能够提供一些立身行事的镜鉴参考，能够让读者从这三人身上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丰富复杂，也不失为一种知人论世、读史阅世的精神乐趣。
本书作者马青尘、冯俊龙从事历史写作多年，对晚清史尤其对晚清三杰的比较研究甚有心得，近年已发表多篇相关作品。本书由马青尘搭建框架、润色文本，冯俊龙负责具体创作，历经数载披沙拣金，多次增删披阅，力求“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今天终于向读者捧出了这部系统对 比研究晚清三杰的拓荒之作。
近代以来，中国盛传“中兴将相，什九湖湘”。而自有信史以来的三千 多年里，湖南一省的人才却历经数十代而有志难伸，抑郁不展，在中国历史 上始终无足轻重。自曾、左振臂一呼、崛起湘中，湖南人才方立于潮头、前 仆后继，所谓“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局面才真正开启。
然而既是比较，必有鉴别。综合而论，在立身做人方面，毫无疑问曾国藩是较为成功的。毛泽东年轻时曾说：“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有人甚 至称他为“圣人”“千古第一完人”，再加上他在政治、文学等方面取得的 成就，很少有人会质疑曾国藩的人生事功。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曾国藩比左宗棠只大一岁，他的老家湖南省长沙府湘乡县（今湖南娄底市双峰县），距离左宗棠老家长沙府湘阴县，仅百余公里。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对同乡好友在四十岁之前罕有交集。即使后来联袂并肩、卓然奋发，成就不世之功，但两人的个性脾气却大相径庭，彼此气质多有不合。
不过两人并没有因为私交影响家国公事。左因樊燮案发，曾为国家保护人才，伸出援手，向咸丰皇帝求情；左抬棺西征，曾义无反顾，竭尽全力为左统率的楚军输送粮饷。不因私而废公，仅这一点无论古今皆属不易。
相比曾氏为人之圆融，左宗棠一生则极为倔强自负，为此吃尽苦头。他早年在湖湘担任军政秘书时就因为得罪要人而差点被处死；后来又因为军饷等事，左不管不顾，与曾闹僵；曾氏兄弟攻下天京，左不惜公开翻脸，向朝
廷打了一次“小报告”。左宗棠不但有“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精神 洁癖”，也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报恩心理。这位终其一生都爱 憎分明的湖南“犟骡子”，展现了最为特立独行的个性特征。
至于李鸿章，大半生都在替朝廷奔走救火，也代替清廷“背锅”挨骂。 因其擅长打“痞子腔”，后来又代表清廷签订大量不平等条约， 一时如人人 喊打的过街老鼠，以至自叹“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殆尽”。至于左和 李则因时势机缘相与共事，但私交基本与普通人无异；在国家公事面前，二 人绝大多数时候是针尖对麦芒，观点时有对立；在洋务运动中，对所办海 军、军工等企业，更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甚至言辞激烈，不惜公开互揭 老底……曾左李在内心修为、个性磨炼方面的优劣长短，如同一面复杂又多 彩的镜子，照射出三人殊途迥异的处世之道。
在谋事方面，虽然三人都非常出众，但是要论最能谋“大势”的，非左宗 棠莫属。左宗棠以举人身份在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担任军政秘书时，骆秉章将 大小事务全权委托给左宗棠处理，左从不谦虚也从未让骆失望过。等到终于 当上封疆大吏，左宗棠更是砥柱神州，成就非凡——内忧外患、风雨如晦的 清廷竟然能够一举收复新疆，成为晚清末世屈指可数的亮点之一。
相比之下，曾国藩一生自认“资质平平”，但之所以能取得后来的成 就，主要靠的是坚持隐忍。军事上的“结硬寨、打呆仗”最能体现曾国藩的 性格特征，而政治上一直与“世俗文法”缠斗妥协，更耗尽曾氏“打掉牙 齿和血吞”的半生精力；李鸿章虽然有才，但出道时有幸仰仗曾国藩的提 携和培养，接替曾国藩剿捻军，代替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他因此在军事 与外交上身显名扬。可以说，李氏最初的成功，大半是因为站在了老师的 肩膀上。时也运也，英雄虽能造时势，时势也在造英雄。
道虽不同，不妨碍英雄相惜。李鸿章虽然一度嘲讽左宗棠是“破天荒相 公”（左在晚清官场以一介举人身份做到军机大臣，实属罕见），但也丝毫 没有否认左的办事能力，对于左抬棺出征、费尽心力收复新疆等大事，李 的内心还是被深深触动了。左宗棠去世后，李鸿章在挽联中写下“为天下惜
公”之语，感伤悲悼之情尽显，终不失君子之风。
一个人的成功，乃资质、机遇和能力等协同作用的结果。曾左李虽然最后都荣膺封疆大吏，但在追求事功的道路上又各有千秋：曾氏为清廷力挽狂澜，左氏为国家挺身急难，李氏则以“裱糊匠”身份奔走操劳。他们都以军 功发迹，为维护清廷不遗余力，不过毕生所求又有明显不同：曾希望通过事 功业绩，追求身后不朽，为此宁愿百般压抑自己，也要追求“内圣外王”， 达至修身为政的最高理想；左前半生走得磕磕绊绊，甚至一度绝意仕途，只 想苟全性命于乱世，没想到后半生不飞则已， 一飞冲天，几乎扛起了大清的 半壁江山；口含金汤匙出生的李鸿章刚出道时春风得意，志可吞天，待到年 光渐老，沧桑历尽， 一生“拼命做官”的李中堂为大清救了半辈子火，终于 发出“秋风宝剑孤臣泪”的潸然长叹。
此外，他们三人之间的恩怨纠缠，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纵观曾左李三人，虽然同为晚清的朝廷柱石，曾国藩生前影响远超左宗棠，但他时常感叹“论兵战，吾不如左宗棠”。这种知人所长、知己之短的胸怀格局， 一般人 并不具备。左宗棠虽然和曾国藩一直龃龉不断，甚至形同水火，但当最后两 人生死相隔时，左不但在给曾国藩写的挽联中以一句云水襟怀的“自愧不 如”，道出了自己对曾国藩的倾服，更以另一句“无负平生”表达出惺惺相 惜的君子真情。尤其让人意外的是，一辈子硬气得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左 宗棠，居然在挽联落款处署名“晚生左宗棠”，这就不但具有春秋战国“将相 和”的古人之风，还有一份令人动容的人间至情了。
曾左李在维护大清王朝的统治上，既有共同目标也有各自利益，因此他们之间既有合作更有斗争。总的来说，曾国藩的个人修为最高，这一点给后人的印象比左李要好；李因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过多，一直被人视为“卖国 贼”而饱受诟病；左虽然事功卓著，但因为性格耿介，和曾、李等朝堂高 官时有不睦。但左在收复新疆、守护台湾、与法国侵略者抗争的过程中， 立下有目共睹的不世之功，所以相较于曾、李二人，今天左宗棠在历史上 获得更多正面评价。
性格决定命运，但经历决定性格。这一切都与他们的人生轨迹有着深厚关系。曾、李是师生，更是利益、思想比较接近甚至相同的战友，他们与性格激进、品性纯直、胆识过人的左有着较大的差距。曾稳拙厚朴，固守功名但更忠孝义诚。作为学生的李，继承发扬了他的大部分思想精髓，但又变通地加入了所谓的“痞子气”，更加圆滑地处理各方关系；左因为性格以及独 特的行事作风，比李更接近曾，但在很多事情上又受自身局限，因此在当时 功绩声名上稍逊于曾。
曾左李三人身上展示的既是人在历史中的特定境况，也是特定文化在人身上的折射。他们在一个风雨飘摇的衰乱之世登上历史舞台，每一个人的角色都演得相当不易。他们恩怨交织、毁誉相随的一生，包括如何塑造权力人格、领导权威，如何身教示范、知行合一，如何对待下属、凝聚共识等，既是一部宦海生存史，也是一部生活教科书。
历史作家如同冷清孤寂的剧场里最后离开的那位泪流满面的观众，目睹江山兴亡、人来人往之余，他的笔游走于古今中外之间，时而游园惊梦，时而抚剑长歌，恨则深入骨髓，爱则眼含泪水。尽管历史学本身并没有“鉴 世”的目标任务，但曾左李的成功失败与悲欢交际，却给人一种千回百转之 感，引人深思。
本书试图以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生平交往为主线，表现三人在艰难时世中的奋斗，在理想和现实间的取舍，从人性角度切入历史现场、从历史深处还原人物面目，从而挖掘三人关系中的奥秘与真相。如果跳出历史来看，他们像极了我们普通人在生活中沉浮飘零的样子，他们的勇气和坚毅同样也给人信心与鼓励。因为实践证明，一个人只要不断自我磨砺，自我完善，看得透，立得定，说得出，办得来，一样可以成为自己的“圣人”。
近代中国的历史每一页都浸透着抗争血泪，每一行文字都如芒在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 也。”中国近代所遭受的苦难不仅来自外来侵略，更来自中国的封闭和落 后。对于近代中国而言，落后不一定意味着挨打，落后了还要关起门来，不自知地冒充“老大”才会挨打。知人论世不可掩耳盗铃，读史阅世更应有全 球眼光。笔者认为，通过分析比较曾左李这些同一时代而命运迥异的著名历 史人物，从他们的成败得失中为今天的中华复兴之业寻找经验教训，是一件 非常有意义的事。
实际上，人类对历史现象及其过程进行比较研究，从史学诞生之日起就已经出现了。西方的希罗多德、塔西佗等古典史学家都曾在他们的著作中运用比较研究的方法。历史比较研究的传统，在我国也源远流长。因此，本书以比较史学的研究方法，借鉴太史公写刘邦与项羽的方式，对比展示曾左李生命历程中鲜为人知的艰辛与痛苦，聚焦其悲欢际遇、分析其成败得失，把史实精神与当下思潮有机结合起来，使其具备一定的理论价值和文史价值。
“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有人说，历史才是中国人的宗 教，因为没有比它更加意蕴深长的精神空间。任何有情怀、有追求的历史写 作者，应该远远地避开熙熙攘攘的康庄大道，默默穿行在人迹罕至的蛮荒荆 棘之地，去书写充满同情、真情、温情的作品。既有史识、史鉴、史胆，也 在历史叙述中做到言之有据、言之有益、言之有趣。只有当作品如同照射到 “历史暗角”的一道光，读者才能为之动容，深入思考其意义，书写出这样 作品的作家才称得上带领读者一起经历天人交战的精神穿越。
本书力争从大处着眼、小处入手，从细微处呈现大历史，从现代读者的实际需求出发，从历史求索的当下意识出发，从真实故事中探究深层成因，在相同事件中对比精神差异，从历史坐标中寻找生存智慧，为当代读者提供人生镜鉴。这虽然不是一部专业历史研究著作，但它不违背事实，也绝不哗众取宠，尽量做到通俗易懂，雅俗共赏，让读者掩卷之余能够从历史的余音中体会一番别样的滋味。
倘能如此，哪怕相隔万水千山，我们彼此宛如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