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欢乐》里，莫言用强壮的声音来讲述软弱的力量。这正是莫言对现实所具有的卓越的洞察能力，也是莫言卓越的叙述所在。
莫言在这篇小说里叙述的母亲是一个衰落了的母亲。可以说所有人都有机会目睹自己母亲的衰落，母亲从最开始的强大，从年轻有力，胸前的乳房里有着取之不尽乳汁开始，慢慢地走向衰落，乳房成了泄了气的破皮球，曾经保护着我们的母亲需要我们来保护了。
莫言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一个正在倒塌的形象，然而这时候的母亲恰恰又是最有力量的。因此莫言在《欢乐》里歌唱母亲全部的衰落时，他其实是在歌唱母亲昔日的荣耀，他歌唱的母亲是一个真实的母亲，一个已经山河破碎了的母亲。
正是这样的母亲，才使我们百感交集，才使我们有了同情和怜悯之心，才使我们可以无穷无尽地去付出自己的爱。当那只跳蚤出现时，从母亲紫色的肚皮上出现，爬上母亲的肋条，最后又爬进了母亲的阴道，这时候的跳蚤已经不是现实的跳蚤了，它成为了叙述里的一个惊叹号，或者是歌唱里跳跃的音符，正是它的不断前行，让我们看到了母亲的全部，母亲的过去和母亲的现在，还有母亲的末日。
然而很多人拒绝了这只跳蚤，他们指责了跳蚤，也指责了莫言，指责跳蚤是因为跳蚤自身倒霉的命运，指责莫言是因为莫言选择了跳蚤。
毫无疑问，这只跳蚤是激情的产物。跳蚤的到来并不是出于莫言的邀请，而是叙述中母亲的邀请，那个完全衰落了的母亲的邀请。就像倒塌的房屋不会去邀请明亮的家具，衰落了的母亲除了跳蚤以外，还能邀请到什么呢？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认为，他们认为莫言在《欢乐》里让一只跳蚤爬进了母亲的阴道，所以莫言亵渎了母亲。
让我们闭上眼睛来想一想，我们所读过的所有叙述作品，这些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时间里出现的作品，在这一刻同时来到我们的记忆中时，作品原有的叙述已经支离破碎，被我们所记住的经常是一段有趣的对话，或者是一段精彩的描叙，而这些都和叙述中的人物形象有关，因此让我们牢牢记住的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我们不仅记住了他们的言行，也记住了他们外貌，以及他们的隐私。
于是这些人物的形象成了经典，毫无疑问这是文学在昔日的荣耀，并且长生不老，是一代又一代的阅读者的伙伴。应该说这些经典形象代表的是文学的过去，而不是今天，更不是我们文学的未来。
然而当很多人要求现在的作家应该像过去的作家那样写作时，问题就出来了，我们今天的写作为什么还要被过去时代的写作所笼罩呢？
人们在阅读文学作品时，对形象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关注。就像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时装表演，人们关注的是衣服，而不是走动的人。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虚构作品在不断地被创作出来的同时，也确立了自身的教条和真理，成为了阅读者检验一部作品是否可以接受的重要标准。它们就是一把尺或者是一个圆规，所有的叙述必须在它们认可的范围内进行，一旦越出了它们规定的界线，就是亵渎。因此，人们在《欢乐》里所寻找的不是——谁是我的母亲，而是——谁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