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我当初受的那些……”刘婆子将一条腿搭在炕沿上,又将一条胳膊支在腿上。一脸的悲愤和怨气,双眼瞬间睁的溜圆,充满了逼人的戾气。
“就这当院……那是我套着大骡车一车一车拉来的,整整填了八大车! ”她布满皱纹的手比划了一个八,嘴角带着自豪,眼神直视着我,可又瞬间变得气愤起来。
“当初哪个不对我称赞?只有我那死去的公公,不耐烦的说别累着牲口!”
“我那天还有月经,血流的哗哗的,我就没休息过……”,刘婆子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混浊的眼中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后来我那死老头就打我,我拉了八大车土啊,就因为我那公公一句骡子累到了,他就拿胳膊粗的棍子朝着我就打,我到现在的尾椎骨还开着呢……你是不知道,我受的……他就听他爹的。”这次她真的流下来两行清泪来,泪珠缀在下巴,刘婆子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又用力醒了下鼻涕,将手在鞋底抹了几下,然后双手搓了搓,我将随手扯过的纸巾揣在了口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刘婆子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抽噎了一下,长长的叹了口气。
“坐月子时挨打,做饭挨打,我那就是能忍啊。”
“孩子十二晌,家里办酒席。我姨问我脸怎么肿了?”
“我说,坐月子出去早了,着风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我压事着呢,我要说了,这酒席还吃不吃?我娘家人肯定不干,我也要脸,这让人知道了寒蝉!”
她双手搭在脚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着,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里,双眼无神且悲戚。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好几岁。
“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要什么没什么。那活老爷子还总找茬儿,我坐月子我家给我送来的红糖鸡蛋,我都没吃到一口,我那老头子也不敢找他爸要!唉……我那时候啊……”
她眼神儿一转,又变的炯炯有神,“所以,我那时就下决心,等我熬成婆婆,儿媳妇怎么办都行,我肯定舍得。”
“还有一次,大年二十九,家里买了那么大一块肉,正赶上来客人了,让我做饭。可那肉不让动一块儿,我就想着多放些猪油好招待人家。”
“结果吧,那瘫在炕上的婆婆拉着嗓子嘱咐我,油别放那么多,太浪费!”
“所以,你又把油倒回去了?”我给她抓了一把枣子。
她忙接过去,神气的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哼,没有!我当时就说了,这个家就不是我当,要我当家的话,我都直接炖肉了,因为今天二十九了!”
“你那婆婆还干?”一边的婶子嘻嘻笑着,嗑着瓜子。
“哼,她倒没说什么,病病殃殃的,说话都大喘气。”
“他们家人都对不起我着呢?”刘婆子将枣子放进口袋里,又变的很气愤了。似乎只要谈起过去就没法在过去的委屈里释怀。
或许每个苦命的人都无法在最初受的委屈里走出来。想起来时便觉得自己命运悲苦无助。
“我这老头子就知道听他爹的,挣了钱交给他爹,我大儿子六七个月的时候生了重病送到了儿童医院,照理说是不是该拿钱给孩子治病?”
刘婆子攥紧了拳头,“他愣是一分钱都没拿,我是回娘家把钱拿来的。有这样的人吗?对我可狠了,我受罪吧,孩子也跟着受罪,吃不饱就没有奶水,所以我到现在都觉得愧对我这个大儿子。”
“麦秋正是很忙的时候,那活老爷子跟着我吃饭,我在地里忙了大半天后回来给他做饭,做的是烙饼炒菜头。”
“那么热个天,我想着有菜又有饼就挺好。”刘婆子气的嘴角哆嗦。
“那活老爷子不干了,他不喜欢吃,说那饼干的没法吃!结果我那老头子知道后就打我啊”,她的声音变的哽咽,我给她递了纸巾,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任由眼泪滑落。
一边的婶子忙放下瓜子,出声劝解,“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别跟自己过不去,那老爷子都没了,你还想那些干啥?人不得往前看嘛,你看下面的这些孩子们,多好啊!”
这个婶子长了一张巧嘴,很能说会道。将刘婆子劝住了,“是啊,我就是看好我下面的这些孩子们,要不我没法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唉,我这一辈子啊都是在受气,现在我那老头子还动不动就骂人,他老了病了我绝对不管他!”刘婆子恨恨的。
“夫妻俩有啥深仇大恨的,我五哥那人还行,就是年轻时糊涂了,现在我瞧着不挺好吗?你让干啥就干啥,挺好的”。
刘婆子冷嗤一声,满脸的不屑,“那是当着人面呢,背地里对我可狠了。动不动就骂我,你识字,你看看我吃的是什么?”
我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一袋顺气丸,“我吃的是顺气丸,那是顺气丸啊姑娘!我是气的肠胃痉挛了,我这身体很好,就是被他生生气出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