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叮嘱我千万别回老家。
可我收到了堂哥的婚礼请柬,父母说必须全家出席。
重返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古老村落,我发现每个村民的眼神都空洞无神。
堂哥的未婚妻穿着百年传承的血红嫁衣,对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深夜,我听见祠堂传来吟诵声,偷看到族长将一根钢针刺入新娘的后颈。
第二天,堂哥的未婚妻举止变得像提线木偶,而我的枕头下出现了一套同样的血红嫁衣。
村长看着我,慈祥地笑着说:“终于等到你了,下一个新娘。”
奶奶咽气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阿宁……听话……永远……永远别再回老家……”
我哭着点头,把那句话当成了老人弥留之际的谆谆叮咛,或是某种对故土复杂情感的最终释怀。毕竟,自从我们举家迁到这座遥远的沿海城市,已经十几年了,老家的影子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团氤氲着潮湿雾气、绿得发暗的影子。
所以,当那张大红色的请柬躺在信箱里,烫金的“囍”字刺得我眼睛发疼时,我第一反应是抗拒。堂哥李强,那个记忆中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掏鸟蛋、流鼻涕的小子,居然要结婚了?还是在那个奶奶明令禁止我们再踏足的老家?
我把请柬拿给父母看,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母亲眼神闪烁,父亲则沉默地抽完一支烟,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去,必须全家都去。他是你大伯唯一的儿子,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到场,像什么话?”
我试图提起奶奶的遗言,父亲却粗暴地打断我:“你奶奶老了,临走前糊涂了!那是我们的根!再说,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还有一种……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焦虑的急切。最终,拗不过父母,特别是母亲也开始帮腔,说什么“亲戚不能断了走动”、“不能让老家的人看笑话”,我只好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踏上了归途。
火车换长途汽车,最后是一段颠簸到能把五脏六腑都挪位的拖拉机路程。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原始,群山像墨绿色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天际,将这片小小的盆地紧紧环抱。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息。老家,李家村,就这样一点点重新挤入我的视野——低矮的屋舍,斑驳的墙壁,蜿蜒的青石板路,一切都像是被时光遗忘,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村子静得出奇。
到达时已是黄昏,稀稀落落的村民站在路边,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沉默地看着我们这几个“外来者”。他们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而是一种……空洞。眼珠像是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的,没有任何焦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迟滞感,像是生锈的发条玩偶。
接待我们的是大伯,他比记忆中苍老了很多,背佝偻着,看到我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干巴巴的,并未抵达他那双同样空洞的眼睛。他安排我们住进老宅,就是奶奶以前住过的那个院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尘埃和腐朽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
堂哥李强很快也来了。他长高了许多,也壮实了,但那种热情同样浮于表面。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着高兴,可他的眼神,在偶尔与我对视的瞬间,会闪过一丝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空茫,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新娘子呢?快让婶婶看看!”母亲笑着问。
李强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小婉在备嫁呢,按规矩,婚前不能随便见外人,特别是女客。”他顿了顿,看向我,“不过阿宁是妹妹,不算外人,明天应该能见着。”
不知为何,那句“按规矩”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婚礼前夜,村里似乎热闹了些,敲敲打打地准备着,但那热闹底下,总潜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我终于见到了堂哥的未婚妻,小婉。
她穿着一身极其刺目的血红嫁衣,那红色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液,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的鸳鸯石榴图案,针脚细密得诡异。嫁衣的样式很古老,高领、宽袖,裙摆层层叠叠,透着一股沉重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围着她,眼神狂热地抚摸着嫁衣的布料,喃喃着:“祖宗传下来的……真是宝贝……”
小婉很漂亮,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瓷娃娃般的漂亮。她的脸雪白,嘴唇却红得妖异。看到我,她缓缓转过头,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眼神像两口深井,黑沉沉的,映不出一点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个假人。
我勉强回了她一个笑容,后背却窜起一股寒意。
晚饭是全村性质的流水席,食物很丰盛,村民们也似乎活泛了些,大声劝酒,喧闹异常。但我总觉得这喧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很不真实。那些空洞的眼睛在酒精作用下,偶尔会闪过一丝让我心惊的狂热。村长,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慈祥皱纹的老人,坐在主位,笑呵呵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他还特意把我叫过去,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意,连连说:“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就好。”他的手很凉,像冷血动物。
那晚,我睡在奶奶曾经的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老宅子夜深人静时,各种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屋外是不知名虫豸的嘶鸣,风吹过老旧窗棂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细微、极缥缈的声音,混在风里,钻进了我的耳朵。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吟诵着什么。
那声音断断续续,调子古怪而压抑,带着一种原始的、让人心悸的韵律。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鬼使神差地,我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的源头,是村子中央的祠堂。
祠堂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在重大祭祀时才开放。此刻,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曳的烛光,将那吟诵声放大,清晰地传出来。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祠堂内,黑压压地跪满了村民,全是成年男子,包括我的父亲和大伯。他们朝着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匍匐在地,姿态虔诚而怪异。村长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我,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吟诵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狂热的节奏。
然后,人群分开,两个妇人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穿着那身血红嫁衣的小婉!
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头无力地垂着,任由那两人摆布。她们将她扶到村长面前,让她背对着我跪下。
吟诵声戛然而止。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村长缓缓抬起手,烛光下,我看到他指间捏着一根东西——一根足有手指那么长,闪着寒光的钢针!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都凉了。
只见村长撩开小婉脑后乌黑的发丝,露出白皙的脖颈。他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冰冷而陌生。然后,他手腕猛地一沉,将那根长长的钢针,精准而残忍地,一把刺入了小婉的后颈窝!
小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像是被堵住的呜咽,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祠堂,回到老宅,缩进被子裡,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婚礼照常举行。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到处是刺目的红色。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夸张的笑容,比昨晚更加“鲜活”,也更加诡异。
然后,我看到了一身红妆,被簇拥着出来的新娘子,小婉。
她依旧很美,穿着那身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在拜堂的间隙,盖头微微晃动,我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的新娘笑容,步伐轻盈,举止得体。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彻底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精确计算过的、非人的协调感,就像是……就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着的,精致的提线木偶。
我看到堂哥李强牵着她的手,他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小婉的眼神,充满了占有和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对物品的珍爱,唯独没有对新婚妻子应有的爱意和温情。
我站在欢庆的人群里,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四肢冰凉。昨晚那恐怖的一幕在我眼前反复播放。那根刺入后颈的钢针……就是为了制造出这样一个“完美”的、听话的新娘吗?
浑浑噩噩地参加完婚礼,我逃也似的回到老宅分配给我们的厢房。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思考,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傍晚,我瘫坐在床上,精神几乎崩溃。父母过来看我,说我脸色不好,让我早点休息。他们的关心此刻在我听来如此虚伪,他们的眼神,似乎也比来时更加空洞了几分。我强忍着恐惧,没有质问,没有揭露,我只想快点天亮,然后找借口离开。
我打发走他们,反锁了房门,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
后颈一阵莫名的刺痛传来,不是很剧烈,却带着一种阴冷的穿透感。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摸不到。
一定是心理作用,太害怕了。我安慰着自己,试图入睡。
然而,当我心烦意乱地掀开枕头,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时,我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
枕头下面,不是熟悉的枕巾。
那是一抹极其刺眼的、浓稠的血红色。
我颤抖着,一点点将那样东西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触手冰凉、顺滑,是上好的丝绸,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展开。
那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高领,宽袖,裙摆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鸳鸯石榴图案,针脚细密,和她身上那套,一模一样。
是那身百年传承的,血红嫁衣。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谁?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几乎无法呼吸,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了村长那熟悉、慈祥,此刻却如同恶鬼低语般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阿宁,准备好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慢悠悠地补充道:
“终于等到你了……”
“下一个新娘。”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就像小时候村长爷爷摸着我的头,递给我一颗糖时那样。
可此刻,这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字字句句都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钉入我的脑海。
下一个新娘。
我是……下一个?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不仅扼住了我的喉咙,还攥紧了我的心脏,挤压得我几乎要窒息。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就是手里那团血红嫁衣冰凉的、滑腻的触感,像捏着一条毒蛇。
“阿宁?睡了吗?”门外,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不能答应!不能出声!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我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努力压制到最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它能随时被推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还没走!他就站在门外!也许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手里的嫁衣变得越来越沉,那浓烈的红色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我甚至能闻到那上面散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腥气,不是泥土味,更像是……陈年的血,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料。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逃!必须立刻逃!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我猛地站直身体,几乎是扑到窗边。老宅的窗户是木格棂子,糊着泛黄的窗纸。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点唾沫,润湿一小块窗纸,戳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向外窥去。
月光很淡,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院门……是开着的吗?看不真切,夜色像浓稠的墨,将一切细节都模糊了。
不行,不能走门。村长刚走,说不定就在外面守着。而且父母……想到父母,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知道吗?他们参与了吗?父亲那不容置疑的态度,母亲闪烁的眼神……不,我不敢想下去。此刻,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我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那扇窄小的后窗上。那是奶奶的房间,我记得小时候调皮,还从那里爬出去过。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通往村子后山。
对,后山!只要进了山,就有机会!
我迅速行动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不敢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将那身令人作呕的嫁衣胡乱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如影随形的诅咒。然后,我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裤,把身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零碎物品都掏出来放在床上。
走到后窗边,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推开它。木窗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动作一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还好,只有风声。
我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完全推开。一股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风灌了进来。我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巷道空无一人。
双手撑住窗框,我利落地翻了出去,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成功了!
我不敢停留,猫着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后山发足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土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我吞没。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我以为快要脱离村子的范围,看到前方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时,脚下突然一绊!
“噗通!”
我整个人向前狠狠摔了出去,手掌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不等我爬起身,周围猛地亮起了好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齐齐照在我身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用手挡在眼前,勉强适应了强光,心沉到了谷底。
光线后面,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是村长,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容,在晃动的光线下,却显得无比阴森。他身边站着我的父亲和大伯,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像两尊没有灵魂的泥塑。还有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手里拿着棍棒,沉默地围成一圈。
“阿宁这孩子,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啊?”村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像是对调皮晚辈的无奈,“山里晚上不安全,有狼,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想问他为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移开了目光,没有与我对视。
村长走上前几步,弯腰向我伸出手,语气温和得可怕:“来,跟爷爷回去。新娘子婚前乱跑,不吉利。”
他的手,在电筒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指节分明。
我没有动,巨大的绝望和愤怒让我浑身发抖。
村长也不生气,直起身,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青壮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将我从地上架了起来。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我的胳膊,不容我丝毫挣扎。
“带她回去,好好‘休息’。”村长淡淡地吩咐道,特意加重了“休息”两个字。
我被他们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回拖。挣扎是徒劳的,叫喊更是毫无意义,这个寂静的村庄,仿佛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我被重新带回了老宅,但不是之前住的厢房,而是被直接带进了奶奶曾经住过的正屋。屋子显然被提前收拾过,奶奶的旧物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床铺和桌椅。他们把我扔在床上,然后退了出去。
“咔嚓”一声,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我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放我出去!开门!你们要干什么?!”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我徒劳地拍打了一阵,力气耗尽,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恐惧和无力感。
我被囚禁了。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屋子里没有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装着铁栅栏的小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颈那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一些,像是有根极细的针,一直扎在那里,带着一种阴冷的穿透力。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我不敢深想。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母亲。
她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把托盘放在桌上,小声说:“阿宁,吃点东西吧。”
“妈!”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奶奶的话你忘了吗?!”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甩开我的手,抬起头时,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愤怒和……恐惧?
“别问!什么都别问!”她的声音尖利,眼神慌乱地闪烁着,“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听话,安安分分的,过了明天就好了!”
“过了明天?”我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明天……明天要干什么?”
母亲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连连摇头,不再看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砰!”门再次被锁上。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清粥,胃里一阵翻腾。为我好?把我变成小婉那样眼神空洞、行动诡异的提线木偶,是为我好?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白天就在这种极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没有人再来打扰我,只有中午时分,母亲又沉默地送来一顿饭,依旧不敢与我对视,放下就走。
我试图敲打窗户,那铁栅栏焊得很死。我检查墙壁,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暗道,一无所获。这间屋子,成了一个坚固的囚笼。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就在我以为又将迎来一个恐怖的不眠之夜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母亲那种细碎慌张的步子,而是沉稳的,属于男人的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村长,和他身后两个面无表情的村民。他们手里,没有端饭菜,而是捧着一个东西——
那身被我塞进床底的血红嫁衣。
它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浓烈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永不熄灭的鬼火,那上面的金线银线,反射着冰冷的光。
村长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吉时快到了。”
“阿宁,该换嫁衣了。”
那身嫁衣,像一团有生命的、粘稠的血,被那两个村民捧在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散发着不祥的光泽。金线绣出的鸳鸯,眼睛像是活了过来,死死地盯着我。
村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吉时快到了”,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冰冷的钉子,将我最后的侥幸钉死在原地。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让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看着那身嫁衣,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村长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到我的拒绝,也没看到我的恐惧。他侧过头,对身后吩咐了一句:“帮新娘子梳妆。”
话音落下,从门外又走进来两个妇人。我认得她们,就是昨天围着小婉,抚摸那身嫁衣,眼神狂热的其中两个。她们手里端着铜盆,拿着木梳、胭脂、水粉,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黑漆漆的木质梳妆盒,盒盖上雕刻着扭曲的、类似符咒的花纹。
她们的眼神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空洞,但在接触到那身嫁衣时,会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痴迷的光彩。
“滚开!别碰我!”我尖叫着,挥动手臂试图驱赶她们。
但我的反抗是徒劳的。那两个架我回来的青壮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将我牢牢固定在原地。
“阿宁,听话,”村长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慈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规矩。每个李家的媳妇,都要经历这一遭。这是荣耀。”
荣耀?变成小婉那样眼神空洞的木偶,是荣耀?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我奋力挣扎,指甲在那两个村民的手臂上划出血痕,但他们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两个妇人已经走上前来。一个将铜盆放在桌上,里面是清水,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另一个,打开了那个黑漆漆的梳妆盒。
盒子里面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里面的粉饼颜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腮红却红得发紫,像凝固的淤血。还有几根粗细不一的……针?闪着幽光的银针,整齐地排列在丝绒垫子上。
拿着木梳的妇人开始梳理我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柔,甚至可以说得上熟练,但指尖冰凉,碰到我的头皮时,激起一阵寒栗。木梳齿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不愿去感受。
“新娘子,开脸了。”另一个妇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她手里捏着一根坚韧的细线,用某种奇特的手法在手指间绷直。那是古老的“开脸”习俗,用线绞去脸上的汗毛。但此刻,这习俗显得如此诡异。
她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直接凑了过来。细线贴上我的额头,然后猛地一扯!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比我预想的要疼得多,像是那细线不仅仅绞去了汗毛,还带走了皮肉下的某种生机。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妇人却不管不顾,手法极快,细线在我脸上不断弹动、拉扯,额角、鬓边、脸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被迫仰着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波澜的脸,和她那双空洞眼睛里倒映出的,我痛苦而屈辱的表情。
开脸结束后,我的脸又红又肿,摸上去光滑得诡异,却带着一种麻木感。
接着是敷粉。那死白色的粉被用一块柔软的布扑打在我的脸上,厚重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粉质带着一股陈旧的、类似霉味的气息。我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像戏台上的假人。
然后是胭脂。那紫红色的膏体被蘸取,涂抹在我的两颊和唇上。妇人的手指用力揉开那粘稠的胭脂,我的嘴唇被弄得又红又肿,像刚刚饮过血。
整个过程,她们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物品轻微的碰撞声。我被按着,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屈辱和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
梳妆似乎接近尾声。一个妇人拿起梳妆盒里那几根银针中的一根,较粗的那根。她凑近我的耳朵,似乎想为我穿耳洞。
不!我猛地偏开头。
那妇人动作一顿,看向村长。
村长微微颔首。
按住我肩膀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另一个妇人上前,固定住我的头。
拿着银针的妇人再次靠近,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她冰凉的指尖捏住我的耳垂,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长的银针狠狠刺穿了过去!
“呃啊——!”剧烈的疼痛让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垂流了下来,是血。
她动作麻利地拔出银针,将一对沉甸甸的、同样是血红色的玉石耳坠穿了进去。耳坠冰凉的触感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无比清晰提醒着我正在遭受的一切。
“好了。”梳头的妇人放下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叹息。
按住我的力量松开了。我脱力地瘫软下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脸上是厚重的粉和胭脂,耳朵还在流血,火辣辣地疼。
村长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他挥了挥手。
那两个捧着嫁衣的村民上前,将那团血红色的、沉重的丝绸展开。
“现在,穿上嫁衣。”村长的命令,斩断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那身嫁衣被抖开,完整的形态展现在我面前。比远看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上面的刺绣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除了鸳鸯石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缠枝花纹,看久了仿佛会蠕动。
我被那两个妇人从地上架起来,她们开始剥我的衣服。
“不要!滚!你们滚开!”我拼尽最后力气挣扎,撕打,但一切都是徒劳。我的外衣被粗暴地扯下,然后是里衣……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绝望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展开的嫁衣内侧,靠近衣领的地方。
那里,用几乎与布料同色的暗红线,绣着几个极小、极不起眼的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我眯起眼,拼命辨认。
那似乎是……名字?
不止一个!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像是一份……名单?
最下面一个,墨迹似乎最新,绣的是——“李小婉”。
而在“李小婉”的下面,还有一小块空位。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让我瞬间停止了挣扎,浑身冰冷。
那空位,是留给我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百年传承的荣耀嫁衣!
这是一份……被这件嫁衣吞噬掉的、所有新娘的死亡名单!
那一眼,像是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挣扎和混乱。
“李小婉”。
三个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小字,像用血绣上去的,静静地匍匐在嫁衣内侧的领口边缘。而在她名字的上方,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名字,字体各异,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它们一个叠一个,一路向上蔓延,像一道由无数亡魂垒砌的、无声的阶梯。
林招娣、王秀英、赵小梅、陈阿福……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都曾像小婉一样,穿着这身血红,走向那个被钢针操控的“婚礼”吗?
那名单最下方,在“李小婉”名字下面,那一小块刺眼的空白,像一张贪婪等待餍足的嘴。
是留给我的。
我的名字,李芸宁,很快就会用同样的暗红丝线,绣在那个位置上,成为这份恐怖名单的最新注脚。
这根本不是嫁衣!这是一本穿着丝绸外皮的死亡名册!一件吞噬了无数少女灵魂和生命的邪物!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冲破我的喉咙,那不是恐惧,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被欺骗被献祭的滔天愤怒和绝望!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架着我的妇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朝着门口撞去!
“拦住她!”村长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的头重重撞在其中一个村民坚实的胸膛上,眼前金星乱冒,又被狠狠掼了回去,后背砸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那两个妇人再次上前,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麻木和隐秘的狂热。她们不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四只冰冷的手像铁箍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另一人拿起那件展开的、仿佛活物般微微颤动的血红嫁衣,不由分说地朝我头上套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魔鬼!这衣服是……是……”我想喊出“死亡名单”,但粗糙冰凉的丝绸猛地蒙住了我的口鼻,浓烈的、混合着陈腐血腥和奇异香料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我的感官,也堵住了我未尽的呐喊。
视野被一片令人疯狂的红色笼罩。
我能感觉到宽大的袖管被套上我的手臂,感觉到那沉重冰凉的裙摆一层层裹上我的双腿,感觉到高高的领子紧紧箍住我的脖颈,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每一寸皮肤接触到那丝绸,都像是被冰冷的蛇鳞擦过,激起一阵阵剧烈的恶心和寒颤。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系紧背后的丝绦,抚平每一处褶皱。当最后一点属于我自己的衣物被彻底掩盖,当那件沉重的、吸饱了不知多少代新娘绝望的嫁衣完全贴合在我身上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发自骨髓的冰冷和沉重瞬间攫住了我。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从这件衣服的每一个针脚里伸出来,死死地拖拽着我的灵魂,要将我拉入无底的深渊。
我站立不住,踉跄了一下,被那两个妇人一左一右牢牢扶住。
“好了。”其中一个妇人干涩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村长踱步上前,再次仔细地审视我。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扫过我身上这件仿佛为我量身定做的血红嫁衣,最终,落在我空洞而绝望的眼睛里。
他脸上那种满意的、近乎陶醉的笑容更深了。
“时辰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地宣布,“带新娘子去祠堂,准备‘开面’仪式。”
开面……后颈那根钢针!
我猛地想起小婉在祠堂里那剧烈的一颤,想起她随后那双彻底空茫的眼睛。不!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
我想挣扎,想嘶吼,但身体被这件沉重的嫁衣和两个妇人的钳制束缚着,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那衣服仿佛有生命,正在不断汲取我的力气和意志。
我被她们半扶半拖地带出了房间。
老宅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手里提着白色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们的眼神空洞,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没有喧闹,没有祝贺,只有一片死寂。
只有当我被搀扶着,踉跄着从他们中间穿过时,他们才会微微转动眼珠,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麻木、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我被这支沉默的、提着白灯笼的队伍簇拥着,走向村子中央的祠堂。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坚硬,每迈出一步,那身嫁衣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替我发出无声的哀鸣。
祠堂的大门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将祖宗牌位映照得森然肃穆。白天见过的那些族老们已经跪坐在蒲团上,父亲和大伯也在其中,他们低垂着头,念念有词。
正中央,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给我的。
我被直接带到了那个位置前,按着跪了下去。冰冷的石板透过薄薄的嫁衣和里裤,刺痛了我的膝盖。
村长走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盘。木盘里铺着红布,上面,并排摆放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钢针,最长的那根,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和那晚刺入小婉后颈的一模一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再无平日的慈祥,只剩下一种执行古老仪式的、冰冷的狂热。
“吉时已到,为新娘子‘开面’,连通祖灵,永佑我族!”他高声吟诵着,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跪在四周的族老和村民们也跟着低声吟诵起来,那古怪而压抑的调子再次响起,比那晚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感,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身体,钻入我的耳朵。
一个族老起身,走到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拨开了我脑后的头发,露出了后颈的皮肤。冰冷的空气接触到那块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不要!不要!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混合着脸上的脂粉,留下滚烫而黏腻的痕迹。
村长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他伸出手,从木盘里拈起了那根最长的钢针。
针尖在烛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光。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完了。
就在那根钢针即将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祠堂外面传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坍塌了!
紧接着,是混乱的、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彻底打破了祠堂内诡异而压抑的吟诵!
“山崩了!后山塌了!快跑啊!!!”
祠堂内瞬间大乱!村民们惊恐地站起身,茫然失措地看向外面。吟诵声戛然而止。村长拿着钢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变。
禁锢着我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松懈了一瞬。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后族老和两旁妇人的手,甚至顾不上那身沉重碍事的嫁衣,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像一道红色的、跌跌撞撞的影子,朝着祠堂洞开的大门,朝着外面那片混乱和黑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拦住她!”村长气急败坏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村民中蔓延,他们拥挤着,哭喊着,试图逃离祠堂,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命令。
我冲出了祠堂大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尘土和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外面一片混乱,人影幢幢,哭喊声、奔跑声、房屋倒塌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后山的方向,在惨淡的月光下,能看到一大片狰狞的、新鲜的滑坡痕迹,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我不管不顾,只知道拼命地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混乱的村路上,那身血红的嫁衣在黑暗中像一道流动的血痕,沉重地拖拽着我,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我,让我不敢停下。
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
然而,就在我快要冲出村口,看到那片象征着自由的黑黢黢的田野时,一道瘦削的身影,提着白色的灯笼,静静地挡在了路中央。
是母亲。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她看着我,看着我这身刺目的红装,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惧,有麻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深深压抑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阿宁……你……逃不掉的……”
母亲就站在那里,像田埂边一棵枯死的树,瘦削,僵硬。手里提着的白灯笼晃悠着,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不真实的影子,衬得她那片死寂的灰白更加骇人。
她看着我,眼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那里面有恐惧,有我熟悉的、平日里对我唠叨操心时的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以及一种……被什么东西啃噬殆尽后的空洞。
“阿宁……你……逃不掉的……”
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声带已经多年未曾润滑,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惧火辣辣地疼,那身沉重的嫁衣此刻更像是灌了铅,拽得我几乎要栽倒在地。我看着母亲,这个生我养我的人,此刻却像一道鬼魅,拦在了我唯一的生路前。
“妈……”我喉咙发紧,声音嘶哑,“为什么?你也要……也要把我变成小婉那样吗?!”
母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又被那片麻木覆盖。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我身后那片混乱的村庄,提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
“是……是为了你好……”她重复着白天那套说辞,但语气虚弱得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服,“为了这个家……大家都这样……祖祖辈辈……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积压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为疯狂的怒火,我尖声打断她,“那是邪术!那件嫁衣!上面绣满了死人的名字!小婉的名字就在上面!下一个就是我!你看啊!你看啊!”
我激动地想扯开领口让她看那内侧的名单,但嫁衣的盘扣紧得异常,我徒劳地撕扯着,只有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
母亲的脸色在灯笼光下似乎又白了几分,她猛地摇头,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依旧固执:“别说了!阿宁!别问了!听话……回去……回去就没事了……村长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没办法就要用钢针把活人扎成木偶?!妈!你看着我!我是你女儿!李芸宁!你不是最疼我吗?小时候我发烧,你整夜整夜不睡守着我!现在你要亲手把我送进地狱吗?!”
我朝她逼近一步,血红的嫁衣在昏暗中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母亲被我逼得后退了一步,提着灯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昏黄的光圈在地上乱晃。她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我,那双曾经充满温暖和关爱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
“我……我不知道……别逼我,阿宁……”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冲刷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你奶奶……你奶奶她当年……她也是……她逃过……没用的……逃不掉的……都会回来的……”
奶奶?!
我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奶奶临终前那双恐惧的眼睛,那句用尽力气喊出的“永远别再回老家”……原来不是糊涂,是血的警告!她也经历过这一切?她逃过?所以她才会带着父亲毅然离开这里?
那父亲呢?他知道吗?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带着我回来了?!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家族?为了那可笑的“规矩”?!
一股比面对村长、面对钢针时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被至亲背叛的剧痛,瞬间碾碎了我最后的希望。
就在我心神剧震,僵立原地的瞬间,母亲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手里的白灯笼往旁边一扔!
“啪嗒!”灯笼落地,烛火晃了几下,熄灭了。
周围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村庄的混乱火光和惨淡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紧接着,母亲一步上前,用她那干瘦的、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不是拉扯,而是……固定?
她的脸凑近我,在极近的距离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疯狂闪烁的泪光和绝望。
“跑!”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愣住了。
“往东……河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快跑!别回头!”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抓着我的手用力到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然后猛地将我往她身后的黑暗里一推!
这一推,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带着一种诀别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跌入了路旁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几乎在我没入草丛的同一时间,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从我刚刚跑来的方向逼近了。
“在那边!”
“快!别让她跑了!”
是村长带着人追来了!
我趴在冰冷的、带着露水的草丛里,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连呼吸都死死屏住。透过草叶的缝隙,我看到几道摇晃的手电光柱扫过母亲站立的地方。
“芸她娘?你在这里做什么?”村长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怀疑。
母亲背对着我藏身的方向,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我听到她带着哭腔,声音却奇异地稳定了些许,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我来找阿宁……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可千万别出事啊……”
她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紧紧攥成了拳头。
“看到她往哪边跑了吗?”另一个村民粗声粗气地问。
母亲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指向了与我藏身方向截然相反的、通往更深山林的那条路。
“好像……好像是往那边去了……”
手电光立刻朝着她指的方向汇聚过去。
“追!”村长一声令下,杂沓的脚步声朝着错误的方向远去。
草丛外,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石像。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她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在夜风中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我趴在草丛里,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脂粉和泥土,一片狼藉。母亲……她终究……她选择了我。
“往东……河边……老槐树……”
她用背叛整个村庄的方式,给我指出了一条渺茫的生路。
我不敢再犹豫,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看了一眼母亲在黑暗中蜷缩的背影,将那画面死死刻在心里。然后,我咬紧牙关,借助荒草的掩护,朝着母亲指引的东方,朝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河边和老槐树,再一次,拼尽全身力气,开始了逃亡。
身后,是依旧混乱的村庄,是提着白灯笼的、麻木的村民,是那件仿佛烙印在我灵魂上的血红嫁衣,还有……母亲那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东边。河边。老槐树。
那下面,有什么?
是希望?
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东。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像唯一的航标在无边的黑暗里燃烧。母亲指向的那个方向,与她声音里孤注一掷的颤抖,是我此刻全部的信赖。
不能走大路。追兵随时可能意识到被骗而折返。我矮下身子,几乎是匍匐着,钻进路旁更加茂密、未经打理的草丛和灌木丛里。带刺的枝条刮过嫁衣,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啦声,更像冰冷的指甲刮过皮肤。沉重的裙摆不断被藤蔓枯枝绊住,每一次挣脱都耗费着我所剩无几的力气。脸上厚重的脂粉被汗水和泪水冲出沟壑,又被枝叶刮擦,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停。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风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远处的喧哗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正在降临。村子里那些空洞的眼睛,会不会正无声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跑,只能跑。
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湿润松软,空气中那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里,混入了一丝水汽的清新。河!快到了!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胸腔里重新闪烁了一下。
我拨开最后一丛浓密的芦苇,一条不算宽阔、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鳞光的河流,横亘在眼前。水流声潺潺,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河边……老槐树……
我沿着河岸,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月光不够亮,河岸边的景物都模模糊糊,像蒙着一层黑纱。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母亲没有更多提示了。如果找不到……如果母亲记错了……如果那棵树早已不在……
恐慌再次攫紧心脏。
就在绝望快要淹没我的时候,前方不远处,河岸一个微微内弯的浅滩旁,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黑色轮廓,突兀地矗立在稍显空旷的岸边。
它比周围的树木都要粗壮、都要低矮,枝桠虬结盘错,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像一只凝固在痛苦挣扎中的巨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与这片土地如出一辙的陈腐与死寂。
是老槐树。绝不会错。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树下。树干极其粗壮,恐怕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深刻,仿佛刻满了无声的岁月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怨愤。树冠浓密,投下的阴影格外深沉,站在其下,连微弱的月光都被隔绝了,只有彻底的黑暗和河水冰冷的反光。
树下……树下有什么?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她让我来这里,这里一定有生机!
我跪倒在地,双手不顾一切地在树根周围摸索。潮湿的泥土,冰凉的鹅卵石,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什么都没有!除了泥土、石头和树根,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
我扩大范围,指甲因为疯狂地抠挖泥土而翻起,渗出血珠,混合着泥泞,但我感觉不到疼。恐惧和急切已经压倒了一切。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比河水更冰冷的深渊。难道母亲真的记错了?还是……这只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为了让我自投罗网?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瘫软在树根旁时,我的指尖,在几块看似随意堆叠、长满青苔的石块后面,触摸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不是石头坚硬的冰冷,也不是泥土的松软。那是一种……带着些许弹性,却又异常腐朽的质感。
我呼吸一滞,用尽力气扒开那几块松动的石块。
下面,掩盖着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破开,又被岁月磨钝了棱角。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某种……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味,从洞内猛地涌出,呛得我一阵咳嗽。
这就是母亲说的“树下”?
这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里面会有什么?蛇虫?更可怕的东西?还是……一条真正的出路?
我僵在洞口,进退维谷。
跳进去,可能是万劫不复。
留下来,等追兵折返,必然是钢针穿颈,变成小婉那样的行尸走肉。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又传来了人声,还有晃动的光点,正沿着河岸,向这边移动!
他们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逼近的光点,又低头看了看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树洞。
脑海里闪过母亲最后那绝望而坚定的眼神。
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那腐败的气息几乎让我晕厥。不再多想,我蜷缩起身体,也顾不上那身累赘的血红嫁衣是否会被勾破,头朝下,向着那黑暗的、未知的树洞,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
身体在粗糙的洞壁上摩擦、撞击,不断向下滑落。黑暗彻底吞噬了我,连同那身刺目的红。只有泥土和腐烂根须的气味充斥鼻腔。
这滑落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溅的水花和刺骨的冰凉,我重重地砸进了什么东西里。
不是坚硬的地面,是……水?!
冰冷的液体瞬间从口鼻耳道灌入,呛得我拼命挣扎。那身吸饱了水的嫁衣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双双来自水底亡魂的手,死死地将我向下拖拽!
这不是生路!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穿透骨髓。那身厚重的嫁衣吸饱了水,变得如同一副钢铁镣铐,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我向无尽的黑暗深处沉去。
“咕噜……咕噜……”
冰冷、浑浊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强行灌入我的口鼻,剥夺着我肺里仅存的空气。窒息感像一只巨手扼住了喉咙,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充斥着水流沉闷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却越来越无力的闷响。
完了……母亲指的路,尽头是淹死我吗?
绝望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我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双腿乱蹬,但在水的阻力和沉重嫁衣的拖累下,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微弱。下沉,不停地下沉。黑暗越来越浓,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河水似乎正在带走我最后一点体温和生机。
不……不能死在这里……
奶奶的警告,母亲的眼泪,小婉空洞的眼神,那根闪着寒光的钢针……一幕幕在逐渐模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不甘和愤怒像最后的火星,在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
我猛地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本能,双手疯狂地向四周抓挠!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粗糙的树洞壁,而是滑腻的、长满苔藓的岩石!
是河岸?!地下河的河岸?!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地划动、蹬踹!每一次动作都沉重无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但身体确实在一点点摆脱那向下拖拽的力道!
“哗啦——!”
头部猛地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我贪婪地、剧烈地呼吸着,尽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朽气息,但此刻这味道胜过一切甘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但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战栗。
我还活着。
我趴在水边,身体一半还浸在冰冷的水里,一半瘫在滑腻的岩石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咳嗽的力气。浑身湿透,那身嫁衣吸饱了水,更是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动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复。我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是黑黢黢的、看不到顶的岩壁,隐约有水滴从上面渗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我所处的地方是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河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泛着一种诡异的、微弱的磷光,勉强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光线来自河底?还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无从得知。
这微弱的光,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洞,竟然连通着这条地下暗河?母亲知道吗?她让我来这里,究竟是希望我找到生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我挣扎着,想要爬上岸,彻底离开这冰冷的河水。但身体虚脱,那身湿透的嫁衣更是沉重得如同枷锁。就在我试图用手撑起身体时,手掌在滑腻的岩石上摸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光滑的触感,而是一种……略带韧性,边缘有些脆硬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把它抓在手里,借着河水那微弱的磷光,凑到眼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变形、颜色晦暗的布包。布料粗糙,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用同样粗糙的麻线紧紧捆扎着,但因为长时间浸泡,麻线已经有些腐烂,布包也显得鼓胀而脆弱。
这是……什么?
谁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布包?
一个荒谬而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念头闪过——奶奶?奶奶当年也逃过!她是不是也到过这里?
心脏猛地一跳。
我颤抖着,用仍然冰冷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图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化的麻线。手指不听使唤,加上光线昏暗,过程极其艰难。终于,“啪”的一声轻响,麻线断裂了。
布包散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能指明方向的地图。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撮用红绳系着的、干枯灰白的头发。发丝纤细,属于一个老人。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着的、几乎要被水汽和岁月彻底融合在一起的黄纸。纸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我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颜料,画着一些歪歪扭扭、极其简陋的图案和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几道波浪线,可能代表河流。
一个叉号,标记在某个位置。
旁边,还有几个更加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字迹,我眯着眼睛,凑到最近,借着那点可怜的磷光,拼命分辨。
那似乎是……
“毁……衣……眼……”
毁衣眼?
什么意思?
是“毁掉嫁衣”的意思吗?“眼”又是指什么?是图案上那个圆圈里的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奶奶留下的线索?她当年逃到这里,留下了这个?她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为什么最后又……还是说,她失败了,这只是她绝望的尝试?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了我的脑海。
但这模糊的线索,却像在无尽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希望的涟漪。至少,这证明我不是第一个反抗者!奶奶试过!她留下了东西!
我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小的布包,连同里面干枯的头发和那张脆弱的黄纸,仿佛攥住了奶奶当年那份不屈的意志。湿透的嫁衣依旧冰冷沉重,但胸腔里,那几乎被冻僵的心脏,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度。
不能停在这里。
我再次尝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身沉重的湿衣,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滑腻的河岸,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
接下来呢?
这条暗河通向哪里?奶奶的线索指向何处?“毁衣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目光沿着暗河流动的方向,望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无边的黑暗。
答案,或许就在前面。
而身后,槐树洞口的另一端,那些提着白灯笼的村民,他们放弃搜寻了吗?还是会发现这个隐秘的入口?
我必须往前走。
我挣扎着站起身,湿透的嫁衣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我将奶奶留下的布包小心地塞进嫁衣内里一个尚未完全湿透的暗袋(如果那也能算暗袋的话),然后,借着地下河那微弱的、诡异的磷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向着未知的前方,迈出了脚步。
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我。
只有脚下冰冷的岩石,耳边潺潺的水声,以及怀里那份来自奶奶的、沉重而微弱的希望,伴随着我。
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疲惫、寒冷和饥饿不断侵袭着我。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双腿如同灌铅,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时,前方极致的黑暗深处,似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河水磷光的幽绿。
而是一种……非常微弱的、稳定的、昏黄色的光。
像是……灯火的光?
这地下暗河的深处,怎么会有灯火?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囚笼?
那点昏黄的光,在这片绝对的地下黑暗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该存在**。
它像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垂死的星辰,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稳定感。不是自然界的磷光,也不是燃烧的火焰那种跳动的暖黄,而是一种凝固的、冰冷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光。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高度警觉取代。是出口吗?这地下暗河的尽头,连接着外界的某个地方?还是……像祠堂一样,是另一个进行恐怖仪式的场所?
希望与恐惧再次交织,撕扯着我的神经。
奶奶留下的布包紧贴在我的胸口,那脆弱的黄纸似乎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是错觉)。“毁衣眼”……那光,会和“眼”有关吗?
没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汽和腐朽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放轻脚步,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岩壁,朝着那点光亮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那光源处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距离在缩短。
那光渐渐清晰起来。它并非悬浮在空中,而是从一个……洞口?或者说,一个类似门户的结构里透出来的。那门户开在岩壁上,边缘粗糙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又带着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门户里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我屏住呼吸,凑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窥视。
只一眼,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没有地面,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而围绕着这潭黑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
挂满了嫁衣。
血红色的嫁衣。
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高领,宽袖,繁复的刺绣,浓烈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它们一件挨着一件,无声地悬挂着,像一片静止的、由丝绸和死亡构成的森林。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奶奶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恐怕有上百,甚至数百件!每一件都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闯入者。
石室里没有风,但它们似乎在自己微微飘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陈腐血腥气和奇异香料味。
而在那潭黑水的正上方,石室的穹顶最高处,悬挂着一件最为巨大、颜色也最为深暗、几乎接近紫黑的嫁衣。那件嫁衣的样式更为古老,上面的刺绣不再是鸳鸯石榴,而是无数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人形图案,仿佛无数灵魂在其中哀嚎、挣扎。
这件巨大嫁衣的胸口位置,没有寻常的盘扣或刺绣,而是镶嵌着一颗……**东西**。
那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非石非玉,通体浑圆,散发着那稳定昏黄光芒的球体。它就是这整个石室,乃至这条地下暗河唯一的光源。
它像一颗巨大、浑浊、永不闭合的……**眼球**。
冷漠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切,凝视着那潭黑水,凝视着那无数悬挂的血红嫁衣,也凝视着……刚刚闯入洞口,浑身湿透、穿着同样血红嫁衣的我。
“衣眼”……
原来,“衣眼”不是比喻,不是符号。它真的存在!就是这颗镶嵌在最古老嫁衣上的、发光的眼球!
它就是这一切诅咒的核心?!奶奶留下的“毁衣眼”,就是要毁掉这个东西?!
就在我被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僵立在原地时,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料到的叹息,在我身后响起了。
“到底……还是找到了这里。”
我猛地回头。
村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的通道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只是在这昏黄诡异的光线下,那笑容显得无比狰狞。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空洞或狂热,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疲惫和冰冷。
他手里没有拿钢针,也没有带任何村民。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怎么会……”我声音颤抖,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悄无声息。
“这条路,我比你熟。”村长缓缓踱步上前,目光越过我,投向了石室内那悬挂的无数嫁衣和那颗巨大的“衣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复杂情感,“每一件嫁衣,每一个名字,都维系着村子的存在。没有它们,没有‘祂’的注视,李家村早就消失在荒草里了。”
“祂?”我捕捉到这个字眼,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村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那潭黑水,和悬挂在上方的巨大嫁衣与“衣眼”:“你看,这像不像一个巨大的纺锤和线轴?这些嫁衣,就是丝线。我们需要新娘,需要她们鲜活的生命和灵魂作为丝线,缠绕上去,才能维持这个‘茧’不破灭,才能让‘祂’的目光继续停留,庇佑我等血脉绵延。”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语。献祭活人,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所谓的“茧”?为了取悦一个不知名的“祂”?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厉声斥骂,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发抖。
“疯子?”村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很卑微,不是吗?”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落在我这身湿透的、与其他嫁衣别无二致的红衣上,“你奶奶,当年也像你一样,找到了这里。她甚至差点成功了……可惜,她最终还是心软了,为了你父亲,她选择了回来,接受了‘开面’。”
我的心狠狠一揪。奶奶……
“你比你奶奶更固执,也更……幸运一点。”村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山崩给了你机会。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朝我伸出手,不是抓向我,而是指向石室内:“看到那件最大的嫁衣了吗?看到‘衣眼’了吗?走过去,阿宁。完成你最后的仪式。让你的名字,绣在那件主衣之下,成为支撑‘茧’的最新、也是最有力的一根丝线。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荣光。”
“你休想!”我尖叫着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岩壁,再无退路。我的手猛地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湿漉漉的布包,紧紧攥着奶奶那撮干枯的头发和那张写着“毁衣眼”的黄纸,“我不会让你们得逞!奶奶试过!我也要试!”
村长的目光落在那个陈旧的布包上,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她……她竟然还留着这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之前的平静,“把它给我!”
他猛地朝我扑来,干瘦的手掌如同鹰爪,抓向我手中的布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比之前的山崩更加骇人!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那潭平静的黑水也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悬挂着的无数血红嫁衣开始疯狂地摆动,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同时尖啸!
那颗一直稳定的“衣眼”,光芒也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映照得整个石室光影乱舞,如同鬼域!
“不——!!”村长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再也顾不上我,惊恐万状地看向那颗闪烁的“衣眼”,看向那些狂舞的嫁衣,“‘茧’!‘茧’要破了!‘祂’要醒了!!”
机会!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奶奶那三个字——“毁衣眼”!
趁着村长心神大乱,石室剧烈摇晃的混乱当口,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猛地冲进了石室!我避开狂乱摆动的嫁衣,踉跄着冲向那潭黑水,冲向穹顶下那件最大的嫁衣!
怎么毁?!我够不到!那件嫁衣悬挂在黑水正上方,我根本触及不到那颗“衣眼”!
摇晃更加剧烈,地面开裂,黑色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那件主嫁衣摇晃得最为厉害,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村长在身后发出疯狂的咆哮,试图冲过来阻止我。
就在这时,我的脚踩到了水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黑水里。而就在这瞬间,我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紧紧攥着的布包上。
奶奶的头发……奶奶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猛地扯开布包,顾不上那张脆弱的黄纸飘落在地,用颤抖的手,将那一小撮干枯的、灰白的头发,狠狠地、用尽我全身的仇恨和决绝,朝着那件摇晃的巨大嫁衣,朝着那颗闪烁不定的“衣眼”,奋力扔了过去!
“奶奶——!!!”
我嘶声呐喊。
那撮轻飘飘的头发,在剧烈晃动的气流中,竟然如同有了生命和意志,精准地、义无反顾地,贴上了那颗昏黄的“衣眼”!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
那颗一直散发着昏黄光芒的“衣眼”,在被奶奶头发接触到的瞬间,光芒猛地一滞,然后,核心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暗的斑点。
那斑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迅速扩大、蔓延!
“不——!!!!”村长发出了绝望至极的哀嚎,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衣眼”上的昏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蔓延的黑暗吞噬了光芒,球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咔嚓……咔嚓嚓……”
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个“衣眼”。
紧接着,悬挂着“衣眼”的那件最为古老、巨大的嫁衣,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从穹顶猛地坠落!
“噗通!”
一声闷响,它砸进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中,瞬间被吞没,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出。
与此同时——
石室内所有疯狂摆动的血红嫁衣,在同一时刻,齐齐停止了动作。
然后,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褪色、枯萎、碎裂。那浓烈的血红如同退潮般消散,化为灰败的暗褐,精美的刺绣化为飞灰,丝绸的布料变得脆弱不堪,如同干燥的落叶,一片片从悬挂处剥落、飘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带着浓重腐朽气味的尘埃。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悬挂了不知多少岁月、凝聚了无数新娘生命和绝望的数百件血红嫁衣,全部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室,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地下河方向,还传来那微弱的水流声和持续的地底闷响。
我身上那件沉重、湿透的嫁衣,也传来了异样的感觉。它不再冰冷刺骨,那如影随形的、拖拽灵魂的沉重感也消失了。它仿佛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只是有些湿重的旧衣服。
结束了?
诅咒……被奶奶留下的头发,破除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在一片漆黑和死寂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虚脱,没有一丝力气。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分不清是恐惧、是解脱,还是对奶奶无尽的思念。
黑暗中,我听到村长如同梦呓般,断断续续地喃喃:
“完了……都完了……‘茧’破了……‘祂’……不会再看着我们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祂”究竟是什么,也不在乎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张飘落的、写着“毁衣眼”的黄纸,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我挣扎着站起身,凭借着记忆和对水流声的辨别,朝着来时地下河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身后,是彻底崩塌的信仰,是消散的诅咒,是一个古老恐怖传说的终结。
前方,是冰冷的暗河,是无尽的黑暗,也是……通往地面,通往自由,通往没有血红嫁衣的、未知的明天。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一点微弱的、真正的天光,从头顶某个缝隙中渗透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那缕光,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