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故乡
那时的夏天是从一条泥巴路开始的。
路是极窄的,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高的能没过膝盖。草尖上常歇着蜻蜓,薄薄的翅在日头下闪着蓝绿的光。我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能感到细小的石子硌着脚心,微微的疼,却是踏实的。路尽头是几间木屋,黑瓦片经了多年的雨水,泛着青苔的颜色。屋前的老黄牛总是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蝇虻围着它转,它也不恼,只偶尔低低地哞一声,声音沉沉的,能传出很远去。
山里的日子是这样过的:天刚亮,炊烟便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升起来。那烟是青灰色的,被晨风一扯,便散在屋后的竹林里了。早饭常是苞谷糊糊,配着自家腌的酸菜,粗瓷碗捧在手里发烫,却暖着心。吃过饭,男人们扛着锄头往山上去,女人们坐在门槛上择菜、缝补衣裳,孩子们便如野兔一般窜进田埂里去了。
那时的田是成片的绿,稻禾刚抽了穗,风一过便起一层又一层的浪。我在田埂上跑,惊起田里的白鹭,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翅尖掠过稻尖,搅起一阵泥土与青禾混合的腥甜。那味道是极浓的,混着牛粪、青草、还有山涧里水汽的味道,一起扑进鼻腔里,至今想来,仍觉得肺腑里都是满满的。
山的深处有溪,水是山上化下来的,凉得刺骨。我们常在那里捉螃蟹,翻开石头,那小家伙便举着钳子慌张地逃。溪边有野生的折耳根,嫩嫩的茎叶掐下来,能生吃,带一股子冲鼻的辛辣,现在城里饭店里卖的,总不及那时的香。
傍晚是最热闹的。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的时候,晚归的牛羊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铜铃铛摇得叮叮当当的。羊群过去后,地上会留下许多黑亮的粪球,我们那时追着数,一颗两颗,数着数着就忘了,只记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斜阳里金闪闪地飘着。
天黑透了才是真正的夏天。没有电灯的山村,月光就显得格外慷慨。它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影子便活了,轻轻地摇着,像水里的藻。稻田里的蛙鸣是震天的,呱呱呱地连成一片,分不清有多少只。而屋后的草丛里,萤火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起初是零星几点,后来便多了,在空中慢慢地飘,恍恍惚惚的,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人间。
我们躺在院坝的竹席上,奶奶摇着蒲扇赶蚊子,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天上的银河是看得清的,密密麻麻的星子挤在一起,偶尔有一颗拖着长尾巴滑过去,大人们说那叫“扫帚星”,要赶紧呸三声。孩子们却只盼着多来几颗,好许个愿——其实也不晓得许什么愿,只是觉得那瞬间的亮,美得教人心慌。
如今在城里,夏夜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偶尔在小区里听见一声蛙鸣,竟要怔怔地站好久。有时梦里还回到那条泥巴路上,老黄牛的尾巴悠悠地甩着,奶奶的蒲扇还在一摇一摇。醒过来,窗外的霓虹灯晃着眼,才惊觉那些味道、那些声音,早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山还是那些山,听说路已经修到每个村口了。只是当年在田埂上疯跑的孩子,如今都散落在天南海北。偶尔回乡,老屋还在,门口的泥巴路却铺了水泥,平平整整的,再也不会有小石子硌脚了。那些藏在泥土里的记忆,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夏夜,当城市的热浪退去,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时,才猛然想起——原来有些东西,是水泥也封不住的。
它们就住在身体最深的角落里,等着某个夏天的傍晚,好从记忆的稻田里,一茬一茬地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