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故乡的小路
六月的贵州大山里,雨水多,阳光也烈。
那条小路从寨子口弯弯曲曲地伸出去,像一条褐色的蛇,钻进一片又一片的苞谷林,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说是路,其实不过是走的人多了,草被踩倒了,泥被踩实了,勉强能看出个模样罢了。晴天里,路面是硬邦邦的,裂着细密的纹路,踩上去硌脚;雨天里,就成了稀泥汤子,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拔出脚来,鞋子还陷在泥里头。
可就是那样一条烂泥路,承载了我整个童年。
那时候,我大约六七岁,光着脚丫子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脚底板早就磨出了厚茧,踩在碎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六月里,路两旁的苞谷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把绿色的刀片在空中挥舞。苞谷地里闷热得很,可我们偏要钻进去——不是为了别的,是捉迷藏。
“来抓我呀!”阿牛喊了一声,就钻进了苞谷林,只看见几棵苞谷杆晃了晃,便没了踪影。我们一群孩子就猫着腰在里头钻来钻去,苞谷叶子划在胳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可谁也不在乎。偶尔在苞谷地里碰到一根野生的黄瓜藤,结着小小的黄瓜,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丝苦味,可那时候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小路的下坡处有一块水田,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野菊花。六月里,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我们就在田埂上放牛。牛拴在一棵老杨梅树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吃草,我们就坐在树荫下,看天边的云。贵州山里的云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有时候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像母亲刚刚弹好的棉花;有时候云是灰的,沉沉的,压在山尖上,不一会儿就落下一场雨来。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躲在老杨梅树下,看雨丝密密地织着天地,听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雨停了,山路就成了溪流,泥水哗哗地往下淌。我们就光着脚,故意在水里踩,溅起一身的泥点子。回到家,母亲总要骂:“你这娃儿,造的什么孽哟!”可骂完了,还是端来一盆温水,给我擦洗干净。那时候的母亲真年轻啊,头发是黑的,脸是光亮的,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傍晚时分,这条小路最是热闹。寨子里的大人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了,锄头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说着今年的庄稼长得好不好,说着哪家的苞谷该上肥了,哪家的稻子遭了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铺在小路上,像一幅幅移动的剪影。
我和小伙伴们这时是不回家的,我们还要在路上玩“打陀螺”。陀螺是用青冈木削的,硬得很,鞭子一抽,就在泥地上转得飞快。有时候陀螺飞到路边的草丛里,我们就扒开草丛去找,常会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和青蛙。有一次,我还在草丛里发现了一窝野鸡蛋,小小的,青灰色的壳,我们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一人分了一个,拿回家去。母亲用猪油给我煎了,香得我连舌头都差点吞下去。
天黑透了,母亲会在路口喊我回家。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幺儿——回来吃饭咯——”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从小路上拽回了家。家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的,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灶台上是一锅苞谷稀饭,还有一小碟酸菜。就是这样的饭食,一家人在一块儿,吃得热热乎乎的。
如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那条小路了。听说村里修了水泥路,车子能直接开到家门口。那条泥泞的、长满青草的小路,怕是已经荒废了吧。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六月的模样——阳光透过苞谷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像在跟我招手;母亲的声音还在山谷里回荡着,一声一声,喊我回家。
那一碗苞谷稀饭的滋味,那一盏煤油灯的光亮,那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它们都还在,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