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话儿可不能那样儿乱咧咧 (小小说)

翠翠儿人模人样儿,水灵灵的,俊得不行,就是上学不得法儿,沾着初中,老头痛,数理化考试,回回儿冲线儿飘红,最多一次考试得分:数五、理四、化三。三门功课合计总分满共才只有十二分,还没她的年龄见长,就羞羞地不上了。

那上学的事儿,与翠翠儿彻底无缘了。

在农村,农业活儿几乎都机械化了,农家人一年大多数天里都闲着,仨嘁嘁俩躜躜儿,不是东扯葫芦西扯瓢打个小纸牌喷闲诓儿,就是仰着张张欣脸儿盯望那小小蚂蚁上树,曲律拐弯,逶迤而行,无聊地打发着时光,再无正事儿可干。

翠翠儿的爹娘闲着,又见翠翠儿这妮子也闲着,心里就不免发毛,总觉哪儿不妥当,如此虚度光阴,培出的净懒人,弄不好会坑了这孩子。于是,就托亲访友,让人家带翠翠儿也去东南沿海去打工。

爹娘把这一想法给翠翠讲了,并无逼迫之意,翠翠懵懂,身段儿长成了,麻杆儿细腰,窈窈窕窕,轻轻步履衣袂自带风儿,听了父母言,翠翠儿也不置可否,不喜不忧,心里想,这人呀,无论男女,一旦长成个儿了,该干的事儿哟就偎着来,脱不开的,别无啥可说的,干就是了,谁让咱下学后也慢慢长大了呢!

翠翠儿临走,偷偷地问妈妈:妈,我专一问您一个事儿。

翠翠儿妈一愣,微笑着说:哟,孩子乖恁地庄重,还专一问哩…啥事儿?妳尽管给为娘讲吧!

翠翠儿犹豫了一下,脸儿泛热腾,眨眨眼儿,薄唇迟迟才启开,问,妈,俺问妳,俺打小儿从…从,哎…咳,我这样给您打比方说吧妈,俺就问,村里那些小孩儿娃娃们都是该哪儿来到世上的?翠翠儿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才把要想表达的问题讲了出来。

翠翠儿妈撇撇嘴儿,翻翻眼帘,才稳住神儿,微微骚红着脸儿,嗔道:这事儿…也好意思问。出去…到远乡,跟着人家,人家咋着妳咋着,人家做啥妳做啥,一门心思去打妳的那份工就行了,别胡思乱想恁么多有的冇的,那都不是妳小妮们该虑量的。妈把话儿说拐回来,按说,妳也逐渐大了,问问这些也可以…小孩儿娃娃们么,那会该哪儿来?妳没看过电视上动画片儿《孙w空大闹天宫》?那美猴王都是从石头缝儿里蹦…蹦,蹦出来的!

…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翠翠惊诧莫名,定着眉,睁大了两眼,问。

嗯,是石头缝儿,还是从那花果山的石头缝儿…不从那儿,从哪儿?翠翠儿妈答着答着,又捎带着反问了一句。

翠翠儿俏皮地伸伸尖尖儿的雀舌,忽儿又卷回,接道:那我呢?我们村…如我一般大的男孩儿女娃儿都哪儿来?总不会也从那花果山石缝儿中蹦来的吧?

翠翠儿妈一颤,拽拽衣角,抿抿鬓发和浏海,思忖了一下,讪笑笑,道:咱村的小孩儿们么…当然不是花果山,花果山太远,在遥远的天边儿,就孙w空的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也得翻好几下才能到哩,当然不是那儿喽!要说么…咱村的小孩儿们,哦…我想起来了,翠翠儿…妳看妈这记性,人未老而记忆力就先退化了,我给妳说这么一次,闺女呀妳可得好好儿记牢了,咱村儿那些小男儿么…都,都是从西山弯里石缝儿中蹦出的…。

啊?那…那我们这些小女娃儿呢?翠翠儿不解地追问。

翠翠儿妈郑重其事地道:这个…可不能胡乱宣扬的,也不能老纠缠着问,外人听见了,光笑话…懂么?我这儿就给妳偷偷说一下,妳们小女娃儿呀,都南河坡的芦苇荡和茅草丛里捡来的!

啊?捡来的?…怎么能…能这样呢?翠翠儿目瞪口呆,问出的话儿仿佛就没经过大脑便飞出嘴外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竟那么溜快。

翠翠儿妈一看,也不多作解释,拍拍翠翠儿的嫩肩,舍左右而言它地催促道,快背上妳的行李走吧,再迟缓就赶不上人家了…要知道上点儿岁数儿的村人根本出不得门儿,而年轻人找个打工的差事儿也不容易啊?翠翠儿…妳得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呀!

翠翠儿踟踟躇躇地走了。

带翠翠儿去打工的老乡,是翠翠儿妈的一个远房表妹,藕断丝连着,也不咋亲密了,只嫌麻烦,但又磨不开脸面,才勉强不情不愿地答应带了翠翠儿去远方的。

她们一致对外称,是进一家中外合资的手套厂的,活不重,计件儿,得勤快手巧,才得高工资,一月干完,差不多能弄到手千而八百是有把握的,收入实在不菲,村人都听说了,巴巴喳喳却去不得,主因冇人肯引荐他们。

翠翠儿一去三个春秋,尚无返焉。

翠翠儿妈问探家的远房表妹:好表妹哟,越发洋气喽!翠儿呢?表现咋样儿…在哪儿?

表姐呀…小妮儿们正锻练…正练手儿呢!那表妹佩金戴银,描红涂脂,翘着唇角回话。

那…咋一直不见翠儿往家寄汇一个钢蹦儿仔仔呢?

嗬…这个么,现小妮们都时尚…画画妆什么的都净花俏,或许她都在哪儿…给妳存着的罢,哈哈…这个么…表姐,妳应放宽心的!那表妹扶着隆隆的胸口,言之凿凿。

翠翠儿妈就不再问了,还好吃好喝地招待她。

翠翠儿在遥远的水乡湖岸,在灯红酒绿的烟花柳巷中穿梭,俨然风尘女子一个。

一次,陪酒饮得过多,醉了,又防犯措施作得不到位,醒来,衣身狼籍,风月无边…仓仓遑遑收拾了,也不怎么上心里去。可是,月余,一马平川的小腑部就微微升起了丘峦。

翠翠儿仍不在意,吃吃喝喝后,仍不断接活儿。

半年余,那翠翠儿娇美的体态就越发变得不堪入目了。

翠翠儿表姨见了,也是嗟哦不已,直埋怨妳这青春少N,明媚大脸儿精精细细的…咋干出这么不长见识的傻事儿来了呢?棘手不?都足月了…做又做不得、打又打不得,顺生吧…妳还不满花季十八哩,妳还冇婚配呀?妳…妳呀妳,这…这让我咋向妳爹娘和咱村父老乡亲交待呀哩?!

翠翠儿木木的,不作声,口里若吞了黄连,心里那个苦啊!

冇办法,翠翠儿表姨把翠翠儿遮遮掩掩地送回了内地老家。

翠翠儿爹娘见状,一口气上不来,嘴角冒白沫儿,匍匐在地,一头呛地耳,一男厝东,一女歪西,各各恨不得撞墙跳井上吊的心都有了,老嫌丟人,只是少气无力,迷迷瞪瞪,动弹不得。

邻里闻讯,夺门而入,掐人中、灌柴胡,扯喉咙叫魂魄,折腾半小时许,才算把一对夫妇从奈何桥边拉回到阳间现实。

翠翠儿妈抽抽咽咽、悲悲切切地拉着腔儿哀嚎:都是我这老糊涂老封J…把…把俺这花儿一样的翠翠儿给坑害了啊!俺不活啦呀…啊啊,俺再冇脸儿活在世上…见人了啊…呀啊!悲声游荡,绕村子三匝不止。闻者戚戚,莫不叹息。

邻里婶子大婶拥着扶着,长劝短说,苦口婆心,推心置腑,陪着抹泪,付以小心,才把翠翠妈止住哭泣,趁机低眉询问其故,翠翠妈才嘤嘤噎噎、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族里有理智识广的,就毛遂自荐上前出主意,说都啥时侯了啥年代儿喽,还抱着陈旧老观念不开化、不开瓢儿?嗯?啥事儿也不能因循守旧、死一吊腔儿、一头撞到南墙上那不行,要活泛些过日子,要因时而化、与时俱进易风易俗懂么?再说现在这世风儿…未婚先孕…先轱辘到一块儿弄那个的多了去啦,谁都说啥了?一扫大大片儿,一巴掌搧过去,能拍打下十来八个蚊子,嗯?就是蚊子么!都那样儿喽,不丑气么!依吾作为族里族谱宗世负责人的观点来看,某一致认为,小孩们受了误导,出了这么个意外…形势么,论说这也不算个…啥丟人的事儿,整个柿街儿上都成这么个景象了,兔子钻到羊圈儿里谁也不嫌谁臊,谁还笑话谁呀…都忙得跑抢炮拾信火一般,都冇空儿扣求那个的。俗话说世上啥事儿都好三天、歹也三天儿,一阵儿风儿…就冇了,啥踪影儿也寻它不着的!不过,话儿又说回来,家丑终究是不可外扬的,大家就此拍哪儿罢啊!咱族人谁也别再提它了,事儿既然杵到那儿啦,就因事办事儿,咱来个快刀斩乱麻…连三赶四,各方行动,同心协力找门道,哑不腾地把这小妮子…找家儿好人,赶紧打发了得了…大伙儿看我说的意见如何?

翠翠爹娘听了,抹抹眼角,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咕:只有这么一途可走了。

一个风雪之夜,空中飘絮赛鹅毛,起起落落;朔风呼呼,凄厉如鬼哭;乌鸦呱呱,寒号扎心窝。翠翠儿慌慌张张裹巴裹巴,扛着大肚子,被人推搡着,哭哭啼啼,磕磕绊绊,上了一辆八下跑气的破蓬三轮车,颠颠簸簸、一摇三晃,出村后不后,消失在茫茫雪雾里去了。

村人传言,翠翠儿嫁到了西北三十里开外的苍山脚下的沙河湾儿提拉那村,男人秃头、独杆儿瘦小、黑黝凹斗脸儿、腰身儿佝偻着,不时咳咳,光年龄就比翠翠儿大整整四十多岁…

村中有好事者指指点点,数数落落,撇嘴儿、吐长舌,嗤笑道:瞎话儿可不能诺样儿说呀,端的害人不浅哟!可怜见的翠翠儿这妮子…这一辈子不就算完了?咋也不该…比人相畜么,哪儿出的就直白诚实说明…科学一点,不就了得啦么?那…哪儿是能胡弄过去的事儿哟?嗯?

村人听了,目目相觑,心各悲凉,哭笑不得。

  2025年1月2日午间初稿于苏州玉出昆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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