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个说法:汉代清官多酷吏。
莫名地想到了一个明代的清官——海瑞。
酷吏心狠,待人严苛。海瑞也狠,他的狠是对自己、对家人、对亲友。
曾读到“海瑞逼死五岁女儿”的故事,虽半信半疑,仍平添了对海“青天”的反感。
女儿吃了一块男仆给的饼,海瑞大怒道:“你要是能知耻而饿死,才是我的女儿”,七天后,孩子真就饿死了。当时我比海瑞还生气,才五岁的小姑娘好不好,难道能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爹!
结果——故事纯属虚构。
出处是明末姚士麟的《见只编》——一部杂俎小说集,作者跟海瑞从未谋面。再看海瑞的好友梁云龙写的《海忠介公行状》,把他的孩子挨个点了一遍:三个儿子早夭,三个女儿,长适张筠、次适林岳、三适周维诚,都好好嫁人了。“适”,意思是出嫁,没一个饿死的。当时政敌房寰弹劾他,用的是“风闻奏事”,比小说还离谱,说他无缘无故把女儿勒死了。
继续看梁云龙的,真实的海瑞未必比虚构那个好得到哪儿去。
梁云龙记海瑞治家:“一切男女仆役,至老死不踰阃阈相往来。”家里的男仆女仆,一辈子不许跨过门槛搭一句话。不是一次暴烈的逼死,是终身的、日常的、冷冰冰的隔绝。海瑞对子女和家人的管束之严,可想而知。
重读刀尔登的《有女莫嫁海主事》,对海瑞不近人情那段史实,更是耿耿于怀。
海瑞骂嘉靖下狱,第一个上疏救他的是户部司务何以尚。为此挨了一百廷杖,还关进诏狱,日夜拷问。若干年后海瑞做南京吏部右侍郎,副部级,何以尚成了他属下。二人相会,海瑞待以长官接见下属之礼。何以尚说,若论官位,是该如此,但你我当年一场交情,就不能以客礼相待吗?海瑞坚持不肯。何以尚大怒,拂袖而去,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辈子是不要见你了。
换了我是海瑞,救命恩人来了,再怎么也会做出下拜的样子:恩公在上,请受海瑞一拜!然后,不用说要隆而重之地办个招待。结果,何以尚冤枉挨了一百廷杖,连个“谢谢”都听不见。在海瑞那里,私人恩义不叫情分,叫徇私,上下级之间,长官就是长官,只能公事公办。
接着说海瑞治家。三个女儿倒是活着,头两位妻子,与婆婆不和,都被休掉,其中的潘氏,过门不到一个月,便被逐出。第三位夫人在家最久,最后与一妾先后自杀。为什么?梁云龙不便明说,含糊写了一句“尚有人不能堪者”——有些事,是个人就受不了。你不方便说,自然有人编,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编出“五岁女儿和男仆那些事”。
读到这儿,想到了黄仁宇。黄先生客气,在《万历十五年》一书中,称海瑞道德高尚,但能力有限,管海瑞叫“古怪的模范官僚”,断案时不问是非,“以道德代替法律”。张宏杰更狠一点,管他叫“偏执症患者”,还说清官贪官是同一根藤上的两颗瓜——猜他的意思,后者因伪君子当得太难受,干脆当了真小人。
黄、张二人说的都对,又都不对。这是因为,把扭曲海瑞人格的责任一路往上交,交给文官集团,交给财政制度,交给两千年积弊——交到最后,他家里那几个死掉的女人,莫非由历史担责。
刀尔登明知那个故事是假的,偏要相信。他写:“每次有人对我说起他的好,我一边同意,一边难免要想:去对他的女儿说吧。”
由此及彼,他进一步怀疑海瑞胸中那团“径寸丹”根本不是对弱者的同情——“很难想象一种广泛的感情会丰于彼而吝于此”。用时下最通俗的话来说,真正的热爱,首先是爱老婆、爱孩子、爱具体的“人”,不是只爱抽象的“民”。
读《中国好人》之前,我也认为海瑞“被儒家思想扭曲了”,结果发现误会了孔子。《大学》明明写着修齐在前、治平在后,连家务事都摆不平,拿什么来“平天下”?后来的“存天理、灭人欲”,跟孔老师没有半毛钱关系。
如何评价海瑞,说来话长。就此打住,引刀尔登的一段话结尾:
“人可以将最美好的东西献于社会,却将黑暗的一面留给自己的家人和密友。有的人留给我们的文明史伟大的财产,却让他身边的人万分痛苦。如何评价这样一些人?也许只好让土归于土,水归于水,该感激的感激,该斥责的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