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橘猫的末班车(下)

煤球走得很稳,像王建国记忆里最熟练的公交车司机在操控方向盘。他们穿过小区大门时,门口那根被野狗撞歪的石柱旁,蹲着几只跟绵羊差不多大的流浪猫 —— 以前见了人就跑的小东西,此刻正排着队舔爪子,看见煤球过来,还纷纷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它们认识你?” 王建国拍了拍煤球的脖子,毛扎得他手心有点痒。

    煤球没吭声,只是尾巴轻轻晃了晃。王建国看见它尾巴尖扫过路边的消防栓,把那个被撞歪的消防栓拨正了。他突然想起早上煤球 “修” 栏杆的事,心里那点 “动物成精” 的恐慌,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出了小区,街上更乱。汽车撞在一起,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有的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半个车头;路边的商店玻璃全碎了,货架倒在地上,零食、日用品撒了一地;路灯东倒西歪,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荡。但奇怪的是,没看见尸体,也没听见惨叫,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 动物的叫声?不是嘶吼,是像聊天似的,“呜呜”“汪汪”“喵喵” 混在一起,居然有点热闹。

    “前面好像有动静。” 王建国拍了拍煤球的耳朵,“咱绕着点走?”

    煤球没绕。它径直往前走。王建国看见前面路口围着一群 “动物”:几只跟大象似的狗,正用嘴叼着断了的路灯杆,往路边挪;几只像小马驹那么大的鸽子,蹲在红绿灯上,歪着头看下面;还有一只跟水牛差不多大的老鼠 —— 王建国头皮发麻,但仔细一看,那老鼠正用前爪捧着半块面包,递给旁边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孩。

    小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红色的外套,哭得满脸通红。老鼠把面包放在小孩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蹲坐在地上看他,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小孩的腿 —— 像是在安慰。

    “这……” 王建国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以前最恨老鼠,家里闹老鼠时,他能追着打半宿。可现在看着这只比猪还大的老鼠,居然觉得有点…… 可爱?

    煤球走到路口停下了。那几只大狗看见煤球,纷纷停下动作,低下头蹭了蹭煤球的腿 —— 像小狗跟大狗撒娇似的。鸽子也从红绿灯上飞下来,落在煤球的背上,咕咕叫着。

    “它们在…… 开会?” 王建国小声嘀咕。

    这时候,小孩不哭了。他拿起那块比他脸还大的面包,咬了一口,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老鼠的头。老鼠眯起眼睛,发出 “吱吱” 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刺耳的尖叫,是软软糯糯的,像在笑。

    王建国突然想起儿子电话里说的:“猴子在指挥交通”“大象在堆汽车”。他好像有点明白发生什么了 —— 这些动物不只是变大了,它们好像…… 变聪明了。变得像人一样,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保护小孩,知道清理路障,知道…… 互相帮助。

    “比某些人强多了。” 王建国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以前开公交车时见过的:抢座的年轻人、讹钱的老太太、把垃圾扔出窗外的乘客…… 那些人活着活着,倒不如这些突然变大的畜生懂事。

    煤球突然动了。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只老鼠。老鼠 “吱吱” 叫了两声,转身跑进旁边一条小巷子。煤球又看向那几只大狗和鸽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大狗们点点头(王建国发誓他看见它们点头了),继续去挪路灯杆;鸽子飞回红绿灯上,开始 “咕咕” 叫着,好像在模仿红绿灯的声音。

    “咱也走?” 王建国拍了拍煤球的背。

    煤球迈开腿。他们穿过路口时,王建国看见那个穿红外套的小孩正坐在一只大狗背上 —— 大狗稳稳地往前走,小孩抓着狗脖子上的毛,笑得咯咯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以前总说‘下辈子做猪做狗也比做人强’,现在看来…… 还真是。” 王建国叹了口气。他掏出烟盒,终于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煤球好像知道他想点火似的,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 “噌” 地窜起来 —— 不是王建国按的,是煤球用爪子勾了一下打火机开关。

    “你娘的…… 成精了你真是。” 王建国骂了句脏话,但嘴角却扬着笑。他吸了口烟,烟圈飘到煤球耳朵边,煤球抖了抖耳朵,没躲。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越往市中心走,景象越奇怪:以前堵车堵得水泄不通的主干道上,现在空荡荡的,但路边堆着整整齐齐的撞坏汽车;超市门口,几只像熊那么大的松鼠正用爪子抱着矿泉水瓶和面包往里面搬 —— 王建国猜它们是在给被困在超市里的人送吃的;广场上更热闹,一群像骆驼那么大的马,正跪在地上,让人踩着马背往上爬,好像在帮人撤离到高处。

    “这哪是末日啊……” 王建国喃喃自语,“这是…… 动物学雷锋日?”

    煤球突然停下了。它站在一栋大楼前 —— 王建国认得,这是市图书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翅膀展开有门板那么宽,正歪着头看他们。猫头鹰旁边,蹲着一只跟狮子差不多大的黑猫,王建国吓了一跳 —— 那黑猫的左耳朵缺了一块,他认得,是以前总在图书馆门口流浪的 “警长”。

    “警长?” 王建国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朝图书馆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煤球,像是在带路。

    煤球跟了上去。猫头鹰也展开翅膀,飞进了图书馆,停在二楼的栏杆上。

    图书馆里很暗,窗户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王建国从煤球背上滑下来,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 “窸窸窣窣” 的声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 只见图书馆的大厅里,挤满了动物。不是外面那些狗啊猫啊老鼠啊,是…… 以前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

    几只长颈鹿低着头,脖子从二楼垂下来,正在啃天花板上的吊灯(王建国猜它们是饿了);几只老虎和狮子趴在地上,闭着眼睛睡觉,肚子一起一伏,像几头温顺的大猫;还有大象,正用鼻子卷着书架上的书,一本本递给旁边几只大猩猩 —— 大猩猩们坐在地上,正用爪子翻书看,虽然看得一脸茫然,但动作很小心,没撕坏书页。

    “它们…… 在看书?” 王建国惊呆了。

    “不只是看书。” 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

    王建国吓了一跳,举起手机照过去。角落里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图书馆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是老张 —— 图书馆的管理员,王建国以前常来借书,跟他挺熟。

    “老张?你咋在这儿?” 王建国走过去。

    老张苦笑了一下:“躲进来的。昨天晚上动物突然变大,外面乱成一锅粥,我想着图书馆结实,就躲进来了。没想到……” 他指了指那些看书的大猩猩和大象,“它们比人还懂规矩。不吵不闹,就看书,饿了就吃点树叶 —— 外面的树叶子,它们够得着。”

    王建国看着那些动物,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以前带孙子来图书馆,孙子非要撕书,他怎么说都不听;现在这些畜生,大字不识一个,却知道爱惜书本。

    “它们好像…… 能看懂?” 王建国指着一只大猩猩。那只大猩猩正拿着一本《动物世界》,指着上面的狮子图片,回头跟旁边的老虎 “嗷嗷” 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老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嗷呜” 回了一声,像是在反驳。

    “不知道。” 老张摇摇头,“但它们好像在…… 学习。学习我们的东西。” 他指了指天花板,“窗户是它们用木板封的,怕外面的碎玻璃飞进来。地上的毯子是它们从楼上拖下来的,怕我们着凉。刚才还有只猴子…… 给我送了瓶水。”

    王建国突然想起煤球在地上划的那个 “终点站” 图案。他走到煤球身边,煤球正低着头,用爪子翻动一本摊在地上的书 —— 是本《城市地图册》。它的爪子在地图上划着,划出一条线,从他们小区,到这个图书馆,再往南,一直到城市边缘的森林公园。

    “你想带我们去森林公园?” 王建国问。

    煤球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那 “探照灯” 似的光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森林公园……” 老张突然站起来,“我想起来了!新闻里说,最早出现动物变大的地方,就是森林公园!那里好像有什么…… 能量源?”

    王建国心里一动。他想起煤球早上 “修” 栏杆、划图案,想起外面那些动物救人、清理路障,想起儿子说的 “猴子指挥交通”。这些动物好像不是随机行动的,它们有目标,有组织,像是在…… 执行某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的终点,可能就是森林公园。

    “那咱去看看?” 王建国看着煤球,又看看老张,“反正待在这儿也没事干。”

    老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那些温顺的老虎狮子,又看了看煤球 —— 这只巨大的橘猫正用爪子轻轻把那本地图册推到他面前,像是在邀请他一起走。

    “行。” 老张咬咬牙,“反正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死也得死个明白。”

    煤球似乎很高兴。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王建国和老张的手。然后它转过身,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长颈鹿们低下头给它让路;老虎狮子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大猩猩们挥了挥爪子(像是在告别);猫头鹰从二楼飞下来,落在煤球的肩膀上。

    王建国和老张跟在后面。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街上比刚才更安静了些,但也更有序了:狗在巡逻、猫在照顾老人、老鼠在清理垃圾…… 那些以前被人类踩在脚下、关在笼子里、当成食物或玩物的动物,此刻正默默收拾着人类留下的烂摊子。

    “你说……” 老张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它们会不会…… 是来取代我们的?”

    王建国沉默了。他看着前面煤球毛茸茸的背影 —— 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可靠。他想起老伴儿走的时候说:“人这一辈子啊,活得值不值当,就看有没有人真心对你好。” 以前他觉得自己活得挺值当:开了一辈子安全车、养大儿子、对老伴儿好、救过一只小猫。现在看着这只变大了十倍、却依然记得给他舔手、给他带路、甚至懂得保护他的猫…… 他突然觉得,如果真被这样的动物取代了…… 好像也不算太坏?

    至少它们不会打仗,不会污染环境,不会为了钱坑蒙拐骗,不会忘了怎么对别人好。

    “取代就取代呗。” 王建国笑了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他发现自己手不抖了),“反正咱这把老骨头也干不动了。把世界交给它们,说不定比交给那些年轻人强。”

    老张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但更多是释然。

    煤球突然加快了脚步。王建国抬头望去,远处城市边缘的森林公园轮廓越来越清晰。公园里好像有光 —— 不是阳光反射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无数个小太阳聚在一起。

    他们走近了才看清:森林公园的入口处,站满了动物 —— 老虎、狮子、大象、猴子、狗、猫、老鼠、鸽子…… 所有变大了十倍的动物都聚集在那里。它们排着队,安静地走进森林里那个发光的地方。没有争抢,没有混乱,像一群去朝圣的信徒。

    煤球停下脚步。它转过身,看着王建国和老张。猫头鹰从它肩膀上飞下来,落在老张手里 —— 老张惊讶地发现猫头鹰爪子上抓着一张纸:是张地图,但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动物的爪印和脚印组成的文字。

    “这是…… 给我们的?” 老张喃喃自语。

    煤球伸出舌头舔了舔王建国的脸 —— 很轻很轻的一下。然后它低下头蹭了蹭王建国的手(像是告别);又蹭了蹭老张(也像是告别);最后,它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那个发光的地方。它的背影越来越小(或者说发光的地方越来越大),最后消失在那片温暖的光里。

    王建国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煤球毛上的温度和鱼腥味(昨晚喂的猫粮味)。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 不是哭了,但就是难受。像当年老伴儿走的时候那样难受;像当年退休时最后一次摸公交车方向盘那样难受;像当年捡到煤球时又高兴又害怕那样难受 —— 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心里却很踏实。

    “它走了。” 老张轻声说。

    “嗯。” 王建国点点头。他低头看老张手里那张地图 —— 那些奇怪的符号好像动起来了!组成了一行字(或者说他看懂了):“谢谢照顾 勿念 待春归”。

    “待春归……” 王建国念着这三个字,突然笑了。他想起今早那只压醒他的巨大橘猫,想起它用澡盆吃饭、用拖把梳毛、在地上划终点站图案、带他们穿过混乱的城市来到这里…… 原来它不是在带他们来 “终点站” 啊,它是在跟他们告别呢。

    告别这个混乱的、由人类主导的冬天;期待一个由它们守护的、温暖干净的春天。

    阳光照在王建国和老张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动物的叫声,不是嘶吼,是像唱歌似的、欢快的叫声。森林里那片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天空 —— 蓝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王建国摸出烟盒想抽根烟,但手抖得厉害。这次是真激动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 开公交车载过人、养过一只会修栏杆会划地图的猫、见证过动物取代人类却比人类更善良更懂事的奇迹。

    “老张,” 他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咱回家吧?等春天来了,说不定煤球…… 会回来看看咱。”

    老张点点头:“回家。我那儿还有半袋米呢,可以熬粥喝。”

    他们转身往回走。街上很安静,但不再是恐慌和混乱的安静,是一种…… 充满希望的安静。几只大狗看见他们,远远地让开了路;几只猫趴在路边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还摇了摇尾巴;甚至有只老鼠(跟猪仔一样大的那只)从巷子里探出头,“吱吱” 叫了两声 —— 像是在说 “慢走”。

    王建国想起以前总抱怨日子没意思:退休了没事干,儿子不在身边,家里冷冷清清就一只猫陪着。现在猫走了,但日子好像突然有意思起来了 —— 他有盼头了。盼着春天,盼着煤球回来(或者不回来也行,只要它在那边好好的);盼着看看这些变大变聪明的动物,能把这个被人类折腾得乱七八糟的世界改成什么样。

    “比喝鸡汤强多了。” 王建国又笑了。他想起那些电视上天天说的 “正能量”“心灵鸡汤”“人生感悟”,说得天花乱坠,但哪有眼前这一切实在?哪有一只变大十倍、却依然记得给他舔手的橘猫实在?哪有一群突然懂事、默默守护世界的畜生实在?

    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王建国吸了吸鼻子 —— 秋天快结束了,冬天要来了,但春天…… 总会来的。

    他和老张慢慢走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终于找到终点站的、不再焦虑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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