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人,七十多岁,每天都来。他骑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车上装着补鞋机、几块皮料、一铁盒的钉子锤子,还有一个泡着茶叶的罐头瓶。
他从不吆喝。把三轮车停在树荫下,支起小马扎,戴上老花镜,等着。有人来了,他接过鞋子翻过来看看鞋底,报一个价,对方觉得贵了他也不还口,说“那你再问问”。但大多数人都会坐下来,因为附近就他一个修鞋的,也因为他的手艺确实好。
有一次我去修鞋,皮鞋的鞋跟磨歪了。他接过去,先拿尺子量了量,又从铁盒里翻出一块橡胶皮,比着鞋跟画了个形状,拿刀裁下来。裁好的皮子他用锉刀把表面锉毛,再涂上胶水,对准了粘上去。等胶水干的工夫,他拿起另一只鞋看了看,说“这只也快不行了”,顺手帮我加固了。
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块”。我给了他十块,说不用找了。他把钱攥在手里,看了我一眼,从铁盒底层翻出五块钱,硬塞还给我。
“该多少是多少,”他说,“我干了一辈子,不差这点。”
后来我从小区保安那里听说了他的事。他以前是皮鞋厂的工人,九几年厂子倒闭了,他就摆了这个摊。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他每天骑四十分钟三轮车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生意好,是因为这里是他以前上班的必经之路。
“就是习惯了,”保安说,“老人嘛,认路。”
去年冬天,有几天没看见他。我以为是天冷了不出来了。过了一周他又来了,还是那辆三轮车,那套家什。只是手上多了个纱布手套,他说在家锯东西伤了手。他单手干活,动作慢了很多,但依然稳。
那天来找他的人格外多,他修了一双又一双,罐头瓶里的茶早就凉了,也没顾上喝。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我:“你鞋又坏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看看。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敲。锤子落在钉子上,笃、笃、笃,像时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