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心都已经替你做好了决定。
千禧年过后的那个春天,一切都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是坐在最前排,还是微微仰着头,还是带着那抹洞察一切的、狡黠的笑。她还是会在课间给他递水,会在他弹吉他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会在晚自习后一起消失在宿舍楼前的夜色里。
我依然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剥瓜子——还是一把一把地吃。荣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我笑笑说,我一直都不爱说话。
她不信,但也没有再问。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想起那个千禧夜的凉风,想起楼道里他那句“没有,你们别胡说八道”,想起自己返身走回教室时脚下那片斑驳的光。那些片段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人心疼。
可我知道,那场电影早就散场了。
五月的某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很好,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路过花园凉亭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就是那个凉亭。荣说他们聊了一整夜的凉亭。
我在亭子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亭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猛地转身,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声音,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没……没什么。”我的声音又开始发虚了,像千禧夜那个问出那句话的自己。
他走过来,在亭子边的台阶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有话想问我?”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站了很久,才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
“那天……千禧夜那天,”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跟我说没有。是真的没有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信吗?”他反问。
我愣住了。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一直努力平静的湖面。
“你问我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但后来……有了。”
他转头看着我:“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问完我就走了。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你往回走。你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我握紧了衣角,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你为什么要问呢?”他说,“你从来不关心这些事的。”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它带走了我藏在心里大半年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期待,是执念,还是那个千禧夜没有流完的泪。
“因为好奇。”我听见自己说。
“是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没有狡黠,没有洞察一切的自得,反而带着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我们沉默了很久。远处的宿舍楼传来熄灯铃的声音。
“很晚了。”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摇摇头,也站起来,“就几步路。”
他没有坚持,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千禧夜那天,你是特意回来问我的,对不对?”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凉亭的石凳上,那几片枯叶被风吹散了。
我忽然很想笑,又想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荣又带来了新的消息:“听说他们吵架了!昨天晚上在花园凉亭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她眼睛红红的……”
“荣。”我打断她。
“啊?”
“以后他们的事,不要告诉我了。”
荣愣了一下,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到什么。最终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个学期结束后,我们分了班。我选了文科,他选了普通班。教室换了,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偶尔在食堂遇见,连远远地点个头都没有。
那把木色的吉他,我再也没有听他弹过。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却还记得千禧夜那晚的每一个细节:吊灯上的气球,桌上的瓜子,他唱《爱就一个字》时的声音,还有那句“没有,你们别胡说八道”。
以及,凉亭月色里那句没有说完的“你是特意回来问我的,对不对”。
千禧年,不快乐。
千禧年之后,也没来得及快乐。
现在想想,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连50句都没有。但那些不快乐的、酸涩的、无人知晓的心情,如今回想起来,却成了青春里最真实的温度。
因为那是我认认真真喜欢过一个人的证据。哪怕他从不知道——不,也许他是知道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