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红

        若要我提起自己的半生,我又该想起何事呢?

        此等故事已然埋藏内心许多年之久了,如今他们早已离去良久,而我记忆之中的故乡却也早已斑驳。已是又一年春末,只是漫无目的在街上闲晃,途经某个角落,只听得店里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放着歌,我本是对这些陈旧的事物并无太多好感的,歌词大抵诸如古文似的,男女主历经磨难而最后殉情罢。依稀记得年少读书之时也曾读《孔雀东南飞》《长恨歌》《梁祝》等如此故事,彼时尚无太 多其他之感,或出于考试应付,或出于事故除了徒升烦躁,并无太多感触。如今我早已离开课堂许多年之久,再无如此功利之心,猛然听到如此却难免触景生情。

        人大抵是喜欢念旧的,回忆者令人欣欣鼓舞,却又令人黯然神伤。我常常想在自己日渐斑驳的记忆之中追寻一些色彩,并将它记录下来,也许他们并无太多意义,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早已成为我烙印的一部分。碍于自己的文笔拙劣,我又惶恐自己不能写出他们的悲怆,但权当为了纪念的缘故罢,便从自己零星的记忆,铺出一幅关于他的画卷。

        大抵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穷苦的阴影笼罩在当时的大地上,我那堂二哥也是在此时呱呱坠地,大抵是五六岁时,懵懂无知的二哥在院子里面咿咿呀呀的晃着那破烂的摇椅,却没有料到圈里的猪因为受了惊吓,竟是将他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他父亲碍于当时的经济条件,也无法将他送进医院,只是在床上躺了三四个月却从此以后变成了驼背。人生也许本就是如此捉弄,命运的坎坷却在这个苦命人身上留下一生的烙印,从此他的人生乌云密布,直到他人生的尽头再也不曾离去。

        许是久于未曾病治,二哥的驼背竟越来越严重,到后来几乎是成大写的C状。于是村子里瘸子张的称号也是越来越广,后来他的家庭陆陆续续添了不少壮丁,让本就不受重视的二哥更是雪上加霜。加上六七十年代干农活赚工分的光景,于是几乎不能干重活的二哥更是凄凉,平常的家景稍有几个家眷尚且不能糊口,又何况二哥加中如此多的兄弟子女。只是据他后来回忆道,吃饭的时候大抵都是优先供给劳动力的,而可怜的二哥却只能等他们吃完才能勉强吃一些,我不知他当时该是何种绝望,一个正当年轻的人而却因为世俗的压力,连吃饱饭的权利都没有。兴许只有过年的年景,他便可以破例吃一顿饱饭,恍惚眼中有一个男子只是大口扒拉着碗,唯恐不能多吃一口,只是一遍一遍将自己的皮带松松。

        我虽未曾学过医学,但也知道大抵人在长期饥饿暴饮暴食会使得身体不适,果然不多时二哥便撑的再也站不起来。父亲只是冷冷的让他自己出去蹲蹲,北方的除夕夜虽不至像腊月如此寒风凛冽,但也实在谈不上温暖。二哥只是一遍一遍的蹲着,也不知何时他结结实实的摔倒在地上。我从未如此考虑过人性竟如此冷冰,据他们回忆当时父亲只是冷冷的望着,而那些兄弟姐妹也只是像一个陌生人似的。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这寒夜之中的心酸与困苦,身体的疼痛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人性的冰冷却实在难以捉摸。当众人都以为二哥总是熬不过这寒夜,将要归西,他却以自己的毅力硬是站了起来。

        大抵是到了八十年代初,众兄弟也陆续结了婚,可没人愿意去照看可怜的二哥,嫁过门的嫂子弟媳们也都对二哥避之不及。本就不受待见的他,只得被迫分在了院子里面刚打扫好的牛棚之中。彼时早已开始了私人承包,二哥分到的粮食又实在少得可怜,他自己却又难以干太重的农活,日子过得甚为拮据。于是他便开始去附近的镇子之中当了理发学徒,虽然收入微薄,但终是可以聊以果腹。渐渐的找二哥理发的顾客也就多了一些,于是人们便开始调侃他为二师傅了。下海的浪潮彼时也早已兴起,二哥听着村里面过节回来的年轻人描述的外面的世界,以及各种他没有见过的。我不知是他们的言语吸引起他的美好憧憬,又或许只是为了逃避这个人情寡淡的家庭,也许只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计。

        于是一个很稀松平常的日子,二哥踏上了南下打工的火车。八九十年代刚好赶上改革开放,南方的工厂如雨后春笋一般,挤满了无数为了梦想和生计拼搏的人。二哥却也只是其中之一,甚至是有些另类的。苦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找工作之时屡屡碰壁。二哥仅剩不多的积蓄也逐渐见底,终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厂,找到了一份看管仓库的工作,收入些许微薄,却也让二哥得以糊口。人生的境遇大抵本就如此,苦痛和磨难有时毫无预兆,人们总是三言两语去描述带过,对于当事者却是一生的烙印,时刻鞭挞着他的内心,有时如漫漫长夜,爱夜的人总能在夜里找到些许光亮,转而选择奋不顾身的去面对无边际的黑暗。倘使日子就这样维持下去,二哥大抵会如此平凡的度过几年。然而直到有一天他的工友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去了他的宿舍,只是淡淡的问二哥是否愿意娶他的妹妹,彩礼只需四千。在当时的年代四千尤其是巨款,何况是收入微薄的二哥,然而他只是怔了怔,愕然道:“倘若可以,是否允许给我些许时间凑钱呢?”大抵是经年累月的工作他有有了一些微薄的收入,他只是颤抖着数着自己的毛票。

        厂中小卖部的公用电话里,二哥在自己少的可怜的通讯录里面徘徊着, 用自己微弱的声音讲起借钱的缘由。无一例外所有的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规劝只是一场骗局而已,然而二哥却是不肯相信的。本就抠门的二哥愈发的节俭,甚至到了苛求自己的地步。也不知何时二哥终是攒够了姑娘所说的彩礼钱,他只是悻悻的望着那个姑娘,手中紧紧地攥着自己攒的几千块钱。姑娘只是淡然到改天有机会我们就结婚,只是待到第二天日出,所谓的姑娘和工友都早已人间蒸发了。当时的人法律意识大抵是很薄弱的,二哥也就这样自认倒霉。

        春节的气息却是逐渐浓厚起来,二哥便也借钱买了回家的票。家中鞭炮齐鸣,哥哥嫂嫂们也齐聚一堂,只是二哥孤身一人难免有些落寞。也不知何人提起一些二哥外出打工的问题,他只是沉默,两个手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不知所措的来回扳着。后来二哥喝了很多酒,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着述说着自己长久以来的委屈。成年人或许更像一个过期的小孩,在刀光剑影的现实世界中选择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无数的沉默与苦痛只得换做一声声叹息。酒精不过是自己情绪的调控剂,也许只有如此才能将自己宣泄自己的不甘,无人知晓要强的二哥是如何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开年他只得被迫和自己的兄弟借了开往南方的车票,如此一年反复,只记得第二年二哥依然是举着欠款回来。众兄弟许很无言的,想着二哥如此孤身一人许是孤独的,且奈何兄弟一场,总需给他找份家眷聊以度日。

        过了数日经过多方打听,他们终是问询到了附近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但因为重度心脏病,迟迟未能出嫁。于是二哥的那些兄弟便几人凑出一些钱,鼓足勇气去替二哥上门提亲了。二嫂的父亲只是阴沉着脸,诚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瘸子,为人父母谁又舍得做此决定呢?可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留下遗憾,也只得答应了提亲。

        彼时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暂时苟且,然而这两个苦命的人却用自己的余生,去治愈着彼此。

        二嫂嫁来的当天,正值五月中旬,满山的山里红开的烂漫。路边变满了绿油油的小草,二哥请了许多敲锣打鼓的,一阵阵唢呐声和嘈杂的鞭炮混在一起。只记得二哥则是难得的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佝偻着身躯笑脸盈盈的迎接着每一个客人。

      另一边刚从娘家出来的二嫂一身红色的婚纱喜人的厉害,也许她也没有料到以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一天也会加为人妻。他的父母脸上近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却看着自己的女儿泛红了双眼。许是过于激动又或是距离太远劳累,路上二嫂的心脏病发作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掉落,只得坐上板车才到了结婚的地方。

        婚礼上随着司仪的声音伴随着鞭炮,二哥颤抖的掀开二嫂的头顶的红布,我们才得以仔细的端量二嫂。二嫂浓眉大眼,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无声的海,十分漂亮喜人。脸颊由于重度心脏病的缘故,红彤彤的俩片云彩,好像俩朵绽放的山里红。当二哥喃喃的凑在耳边对二嫂说了一句:“我爱你。”二嫂本就好看的双眼,一时像极了俩朵盛开的桃花。

        夜里本是要闹洞房的,但是碍于二嫂身体,宾客们便二哥脸颊摸上一些锅底灰,权当已经是闹了。

        婚后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闪耀着幸福的光辉。由于需要照顾二嫂,二哥便放弃了南下打工的路,重新在离家不远的镇子里找了一份理发师的工作。不甘现状的二哥独自承包了一个小鱼塘,试着包了几亩地种一些农作物补贴家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二哥每天去自己的塘里电几只鱼给二嫂炖汤喝,自己却是舍不得吃一口。后来二哥不知在何处听闻猪心对心脏有好处,总是千方百计的托人弄一些。残疾人干这些本是要比常人付出几倍的辛苦的,即便如此要强的二哥从来不肯让二嫂干一点农活。偶尔二嫂也想替死坨子分担一些压力,但被二哥撞见却是丝毫不留情的呵斥,于是二嫂便只能每天在家做做饭,树荫底下乘着凉吹吹风。闲暇时间二哥会早院子里面变着法子给二嫂讲笑话,有时也会唱二嫂最喜欢的情歌,兴许是上天怜悯二哥的嗓子非常的好,每次逗的二嫂咯咯的笑着,有时也会佯怒让死坨子继续唱。日子就这样过着,本来被医生诊断只能活一年的二嫂,在二哥的悉心照料下,安然无恙的度过了七年,甚至还怀了孕。

        当日二哥的小院子里面挤满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二嫂的娘家人,双方为了二嫂是否应该堕胎喋喋不休,二哥只是在门外哭的像个泪人似的。生儿育女本是好事,但碍于二嫂的重度心脏病,倘若真的生育估计就要和二哥天人两隔,但堕胎依我们当地惯例,倘若并无子女是不可入祖坟,只得在野外当孤魂野鬼,而俩家争吵的缘故便是在此。末了二哥只是擦了一把眼泪,用自己坚定的步伐迈入院子,在板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而后拉着二嫂去往了医院的路上。

        半道二哥的兄弟姐妹把他劫住,结结实实的把二哥胖揍了一顿,诚然没人会愿意自己的兄弟当孤坟野鬼,二哥并未做任何反抗只是擦去了嘴角的鲜血,继续拉着二嫂往医院的门口走去。二嫂早已泣不成声,好几次坐起来要给死坨子留个后,二哥依然无言,只是一遍遍把二嫂扶下去。二嫂成功流完产以后,二哥像一只发瘟的鸡,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此后的日子依然平淡,二哥一如既往的种地,抓鱼,给二嫂变着法子的买好吃的。

      正值我出外地上大学,二哥带着二嫂来到了我屋,二嫂从自己兜里掏出二百,说自己身为长辈的一些心意。他俩本就生活拮据,我便推着不肯收,直到二嫂佯怒,我才勉强收下这一片热的发烫的心意。彼时我也不会想到这竟是我和二嫂的最后一次见面。

        彼时秋收常年受人恩惠的二嫂,便自己偷偷的拿叉子,去帮弟媳家忙农活,秋日的温度虽已不至像夏日那么炙热,却也实在称不上太凉爽。正在干活的二嫂因为长时间顶着高温,一时竟心脏病发作,永远的倒在了他们最相爱的那天。当村里人通知二哥的时候,他正在理发店工作着,而后二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着,由于速度过快,在路上摔了好几次跟头。院子外救护车早已停了好久,院里的医生翻了翻二嫂的眼皮,而后无奈的叹息道节哀顺变。二哥抱着二嫂的尸体,痛苦的哀嚎着,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第二日葬礼上,二哥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竟变得花白,两个眼睛如死刻一般再无任何色彩。他并未嚎哭,只是像木偶似的坐在寿材边,一遍一遍唱着二嫂最喜欢的那首歌,好像二嫂从来都在他身边似的。一直到二嫂的寿材缓缓下葬,他依然如此。

        适逢我五爷去世,我便请了几天假,坐车回到了村里。彼时山里红的果实落满了大地,红彤彤的一片,让人想起二嫂出嫁的场景,好不伤感。只是一夜无眠,我未曾度过如此漫长的黑夜,一切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回忆着山里红二嫂的点点滴滴。第二日清晨,村里嘈杂万分,我便跟着他们的角度前行着。只听见有人大喊道“二师傅喝药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院外的空地上,二哥本就惨白的脸颊,许是因为喝药的缘故,变成了形如枯草一般的蜡黄。二哥看见我,便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的喊我过去,称想和老弟说几句话。我哽咽着冲到他身边,二哥却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你二嫂在那边我一个人不放心,她胆子小,又有心脏病,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这一生从来没有后悔跟过我,只是唯一缺憾的是我的驼背,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驼背板直了,我不想她在下面依然留有遗憾…”

        彼时的我早已泣不成声,二哥却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我,像是约定什么。随着一声刺鼻的气味,一股浓浓的农药味直冲脑门,刺的人心里发慌。二哥也永远的闭上了眼睛,随着我那苦命的二嫂去向了另一个世界。

      灵堂内我和几个堂兄弟便商量着要为二哥完成最后的遗愿,便合力将二哥在寿材里扳直,但奈何一直不成功。学医的堂哥称二哥的驼背早已成型,如果要扳直的话只能把骨头敲碎,此事只得不了了之。

        因为二哥与二嫂无后村民便将他们合葬在野外。

        当我将要返校离去的前一天,便带着几瓶二哥生前最爱喝的烧酒,来到他的坟头祭拜,彼时山里红开的烂漫,而不远处的两只鸟儿也互相舔舐着他们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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