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龄靠着发小何桂清的关系,捐官后谋了个海运局"坐办"的职位。这个职位是朝廷特设的,专管漕粮改海运的事务——名义上总办由藩司兼任,实际干活儿的却是这位坐办。
这年浙江漕粮运输又要延误了,朝廷已经发公文催促浙江巡抚黄宗汉,明确表示再办不好就要追责。
棘手的是,万一被问责的官员破罐子破摔,把内情全抖出来,很可能牵连出前任椿寿上吊的旧案,那黄宗汉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于是,黄宗汉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王有龄。从浙江到上海的水路本就不太平:扬州一带常有太平军四处活动,更麻烦的是,漕运改海运让靠漕运吃饭的兄弟们丢了饭碗,他们正巴不得漕粮运不出去呢。
这差事真是左右为难。
好在胡雪岩给王有龄支了个妙招:不如直接在上海找粮商先垫付漕米,事后再补上。这样既赶得上时间,又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此事说起来容易,真办起来能顺利吗?
01
老板的心思你别猜:黄抚台的“两万两”心意
一听这个“在上海买米垫补”的点子,黄宗汉心里先是一喜,可转念一想,这好事里头藏着不少雷呢!他赶紧把管钱的藩司麟桂和管粮的督粮道叫来商量。
黄宗汉到底是老谋深算,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首先就是这件事得悄悄干!万一走漏风声,让京城里那些御史老爷们知道了,参上一本,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上哪儿去找个家底厚实、能一口气垫付十几万石米的大粮商?就算找到了,人家要是知道咱们急着救命,坐地起价怎么办?
最要命的是,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黑锅谁来背?
黄宗汉精得很,把最棘手的难题抛出来之后,自己找个借口就先溜了,留下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商量来商量去,任务总算分下来了:麟桂和督粮道负责去跟黄抚台谈差额的垫拨和将来如何开支;
而最难的差事——找一个肯垫出十四万五千石米的大粮商,则落在了新人王有龄头上。
这可把王有龄难住了,他对上海人生地不熟,加上当时江宁刚失守,人心惶惶,哪个粮商敢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垫付这么大一笔粮食?
这可真是愁死人,除非托钱庄保付,粮商多了一重保险才会放心垫付出来。
王有龄刚当上官,只知道埋头苦干,却不懂官场里的人情世故。幸好他有个幕后诸葛亮胡雪岩在身边出谋划策,胡雪岩定下的计谋很简单,搞定事情之前,得先搞定人!
头一个要搞定的,就是顶头上司黄抚台。这位爷可不好伺候,刻薄刁钻,城府极深。事情办成了,功劳是他的;办砸了,黑锅肯定是由下属来背。
胡雪岩思前想后,细心地点拨道: 藩台、粮道一起去找黄抚台商量正事,有些私事黄抚台不方便开口跟藩台说……
王有龄一点就透,赶紧又跑去求见抚台大人,旁敲侧击之下,总算摸清了黄抚台的“心意”——要两万两银子。
钱一谈妥,黄抚台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答应得特别痛快:漕粮的差额由藩库先垫,之后再从今年的新漕中加派补上这个窟窿。后面再想办法,而且明确表示,这事后续的麻烦跟你王有龄没关系!
只要事情能抓紧时间办好,多花点钱也无所谓。最后黄抚台还画了个香喷喷的大饼,只要你能及时把漕粮运出去,一定保你升官!这话,可真是说到王有龄心坎里去了。
搞定了一把手,下面的人也不能怠慢。藩台麟桂和粮道这两位大人,脸上虽然都写着“清廉”二字,可他们手底下那帮办事的爷们,眼睛都盯着呢。
要是不把这些人打点舒服了,保不齐他们就在哪个环节给你使个绊子,让你事倍功半。所以,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省。这就好比是用利益作润滑剂,抹在人情世故的齿轮上,让整个办事流程转得更快、更稳。
02
打通钱庄的关节,银子会说话
而钱庄这边的关系胡雪岩是轻车熟路,他找到信和的张胖子,让张胖子帮忙负责承兑。
给出的条件是:
只要张胖子这次帮海运局做了承兑,从答应保付的那天起,海运局就算借了信和的银子,利息按天算,一直到粮商交割清楚为止。
只凭一张契约就可以放出款子收取利息,这等于给钱庄带来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唯一的风险就是漕船沉掉,漕米无法归垫。风险跟收益两相一对比,张胖子怦然心动了。
更打动张胖子的是,胡雪岩给他画了一张更诱人的“大饼”:杭州城钱庄这么多,信和要是借此攀上海运局这棵大树,把今后的公款业务都揽过来,那招牌可就镀了金了,还怕以后没生意吗?
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张胖子自然爽快地应承下来。
而且有了黄抚台特批的“关书”开路,王有龄办事也方便多了。他先从藩库里提了十万两银子,跟信和的张胖子谈好了保付方法,把这笔钱存入信和。
其中,有三万两银子被划拨到有业务往来的上海大享钱庄。这里头藏着一个不能明说的秘密:明面上这三万两都是“公费”,实则有两万两,是胡雪岩早打点好、要悄悄汇给黄抚台老家的“心意”。
03
上海之行:尤五爷的义气与算盘
一切准备停当,就该动身去上海找粮商商量垫米的差事了。胡雪岩挑人很有讲究,特意选了藩司麟桂和督粮道身边的两位红人周委员和吴委员一同前往。
这二位起初对胡雪岩这个“外人”并不太买账,但一听说出差就有二百两银子的丰厚差旅费,而且还是胡雪岩特意为他们争取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为了笼络住这几个人,胡雪岩把这次出差的各种细节问题都考虑周全了。他雇了两条宽敞舒适的“无锡快”船,备足了一大批送人的土仪特产,从杭州万安桥启程,这一路把几个随行的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时正值阳春三月,大运河两岸风景如画,鹅黄的油菜花、深红浅紫的桃李,美不胜收。几位委员在船上品着美酒佳肴,时不时推几把牌九,胡雪岩还有意无意地输点钱给他们。
这哪是去办苦差,分明像是结伴春游!一路上走走停停,一席人尽欢,不出几日,便顺利到了松江。
这里咱们插播一点有关漕粮征收的门道。漕粮的征收有很多种,一般都是征收实物,由于特殊原因才会把征米改为征杂粮或者征银。
其中这里面就有一种叫做“民折官办”(参考这里)——老百姓不直接交米,而是按市价折算成银子交给官府,由官府去统一采办漕米。
这种法子适用的情况不少:有的是小户人家田里没种稻米,只好交钱抵粮;有的是各地年成丰歉不一,丰收的地方交米,歉收地方的百姓可以交钱,让官府从丰收区买米来补足额度。
而衙门那边要做一道手续补上就好,也算“民折官办”。
胡雪岩这回用的“移花接木”之计,说白了就是借用了“民折官办”的思路,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操作,只要上头不较真。
他这一路上把同行的周、吴两位委员照顾得舒舒服服,关键就是要通过他们,请藩司和粮道衙门补办一道合法手续,把这笔在上海买米的操作纳入“民折官办”的框架里,事情就能名正言顺了。
真正的硬骨头,是松江的漕帮。朝廷把浙江的漕运改成了海运,这对依赖漕运为生的漕帮兄弟来说,简直是砸了铁饭碗,他们自然跟海运局结了梁子。
松江漕帮本来底子不差,但架不住要养活的兄弟多,加上年深日久受盘剥,开销巨大,生生从一个“富帮”熬成了“疲帮”,也就是外强中干、处境艰难。
胡雪岩事先摸清了底细:他们要前去接洽的大粮商,实际上就是松江漕帮所开的!
漕帮为了生计,利用职务之便,从过往漕船中一点一点截留,日积月累,就这么东拼西凑倒也积攒下了一大批米。只是这米的质量参差不齐,也正因为质量不好,价钱就要便宜一些,这样要补的差额就要少一些。
所以一到地方,胡雪岩首要任务就是去拜漕帮的码头谈这笔生意。可漕帮老大尤五一想到兄弟们因漕米改海运而生计无着,对海运局的人就充满了敌意。
胡雪岩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出了问题的要害:漕米海运若是耽误了,朝廷追查下来,当官的挨处分跑不了是不假。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海运阶段,而是卡在从运河到海口的这段运输上,浙江漕帮肯定脱不了干系,各地漕帮又是一家人。
江湖上最讲“义”字,若因松江漕帮不配合而误了朝廷大事,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呢?
这话直接戳中了漕帮的痛处。其实他们不愿帮忙还有更深层的顾虑:一来现在是三月底,转眼就是青黄不接的月份,米再放一放肯定会涨价,现在出手有点亏;
二来松江漕帮如今处境艰难,无漕可运,已经到了举债度日的地步,实在经不起折腾。
其实,最让漕帮老大难以启齿的是:自从漕运改海运,钱庄都变得势利眼,纷纷去巴结新兴的沙船帮,对落魄的漕帮却不肯放贷。
他作为松江漕帮江湖老大哥,总不能拉下脸,低三下四找钱庄帮忙吧?这一开口越是显得漕帮落魄。
胡雪岩察言观色的功夫很了得,一旁同来的钱庄张胖子也是个机灵人,立刻拍着胸脯表示,有漕帮的信誉、尤老大的面子,再加上浙江海运局的招牌,还有现成的米摆在那儿,不只是做这一锤子的买卖,将来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们钱庄愿意提供贷款支持。
这么一来,算是帮漕帮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以后若是遇到周转困难的时候,只要钱庄肯帮忙,漕帮兄弟们不至于窘迫到无路可走。
眼见最大的障碍被清除,胡雪岩趁热打铁,叫上一桌丰盛酒菜。宾主双方在推杯换盏间,把交米细节、现银调度等事宜一一敲定。
一桩看似棘手的难题,就在这人情与利益的巧妙平衡中顺利化解了。
04
皆大欢喜的收官
漕米运送的大事圆满解决,返程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带手信”。上海俗称十里洋场,遍地奇珍异宝,许多新鲜玩意儿在杭州根本见不着,王有龄和胡雪岩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细细盘算着需要打点的对象:杭州的抚台、藩司、臬司、粮道,还有各衙门的文案、幕僚,一个都不能少。前前后后大包小包买了十几份礼物,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力求体面又讨喜。
回程的船上,王有龄和两位委员周、吴二人将此行的经过,如何复杂艰难吃力,又如何圆满解决的,斟字酌句写了一份报告呈交上去。
公事文书办妥后,王有龄从靴筒里取出一沓早已备好的红信封,此趟出差出力的人人都有份,里面装着数额从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的银票。
收到这份意料之外的“辛苦费”,大家心里都乐开了花,这趟差事可谓皆大欢喜。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王有龄一回衙,最要紧的是将那张两万两银子的妥收凭证以及黄抚台老家的回信,稳稳当当地交到黄宗汉手上。
从抚台衙门出来,王有龄片刻不歇,又去拜会藩司麟桂。见面后,王有龄先把同行的周委员夸赞了一番,说他如何如何能干,麟桂听了脸上老有光了。
马屁拍完之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趁着伺候茶水的丫鬟退下后,王有龄瞧准时机,悄悄将一个精致西洋皮夹子递了过去。麟桂接过手便觉不同凡响,花纹细腻,摸着皮质很软,一看就是个西洋货。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另有玄机——竟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藩司麟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如此说来,粮道那边也有点缀了……?”
王有龄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表示已有安排,正要前去办理。
收到这份厚礼,麟桂彻底将王有龄视为自己人,甚至不忘贴心提醒道,他这人的癖好是金叶子,若是将银票兑换成金叶子,他会更高兴……
这一下,连下次“表示”的贴心门道都一清二楚了。
05
晚清官场背后的生存法则
王有龄漕米海运这桩棘手的差事,表面上看是个死局,却在胡雪岩的一番运作下,硬是给盘活了。这事儿说到底,不是王有龄能力多强,而是胡雪岩太懂那个时代里,事情究竟该怎么才能办成。
若不是胡雪岩在背后出谋划策,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打通所有的关节。光靠王有龄空口说白话,恐怕他就是唾沫说干了,也没几个人会买他的账——尤其是松江漕帮,他们本就因漕运改海运而断了财路,对海运局充满敌意。
无论是上司的“心意”、同僚的“辛苦费”,还是漕帮急需的周转银两,乃至漕运链条上的每一个关键人物,他精准地拿捏了每一个关键人物的真实需求。
胡雪岩的高明之处,就是巧妙地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让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一条船上。谁都能尝到甜头,谁也都担着风险,这样一来,大家自然就愿意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了。
这件事也折射出晚清官场丑陋的那一面——整个晚清官僚体系就像一部缺乏润滑的锈蚀机器,没有“利益”这味特殊的润滑剂在其中减少摩擦,许多事情确实难以运转。
倘若官场上都是海瑞那样的清官,固然青史留名,令人敬仰,可到了真刀真枪推进具体事务时,往往会发现寸步难行。
红顶商人胡雪岩作为一个标准的“反面教材”,手腕了得——他越是成功越是更出许多理想主义者的无奈:想做实事的人,往往不得不先学会在权力的夹缝中周旋,用利益作“润滑剂”,才能推动事情的齿轮缓缓转动。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哀,而是晚清整个时代的悲哀——当“顺应规则”成了前行唯一的路,理想便不得不先向现实低头。
这种妥协,何尝不是一种深重的叹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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