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那么几个画面是刻进脑海里，融在骨子里的。不妨将视线拉近：盛夏，收割机轰鸣过后，田地里整齐的麦茬垄垄相连，偌大的麦田笼罩在丰收过后的静寂中。
日头刚过正午。头顶草帽的老者又准时踏入麦田，他缓缓而行，不时弯腰捡拾起那些收割后遗落的麦穗，金黄的麦穗在他苍老的手里似乎也眉开眼笑起来。弯腰、捡拾、装袋，这样流畅而和谐的动作，一旦开始就是一个下午。天色渐晚，布袋被麦穗填得满满当当。老人拭去额角的汗珠，掸一掸衣服上的干麦秆儿，带着战利品，步履稳健的踏上归途。
这位老者便是我的父亲，一位自称“去年八十，今年十八”的快乐老汉。
乡村改造之后，家家户户都不再耕田种地，可数十年早期劳作的习惯，已经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夏季，天亮的早，4点半就起床了，趁清晨凉爽去往田间拾麦穗，一去就是一大晌，归家后，门口又充当了临时打麦场，晒麦穗，捶打脱粒，扬场，入仓，流程一样都不会少。
这样的拾穗工作要持续十余天。看着年过八旬的老人家每天忙的团团转，我们都十分心疼，叫他保重身体，适当休息。老父亲呵呵一笑，说，我身体好着呢，拾麦子我高兴，那么多粮食烂在土里，实在可惜。
父亲永远闲不住，要是谁有事儿到家里找他，多半是要扑个空。他的日常是被精准规划过的，农忙季节捡麦子、刨挖遗落的红薯是当季不变的保留项目。平日里，早晚两次穿梭在周边村落与小区捡拾废品，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常。
父亲的代步车上常年放着一把十二斤的铁锤，建筑垃圾上敲打剥离出的钢筋条都是它的功劳。我不禁暗暗为老父亲的好身体点赞，因为我曾经尝试掂量，双手都难以轻松举起，很难想象父亲是如何灵活的挥动它的。这份硬朗体魄，正是一辈子繁重劳作馈赠给他的礼物。
夕阳西下，父亲哼着老歌缓步归来。代步车上满满当当，塑料瓶、废纸盒，还有为数不少的钢筋条……盛满了他一日的欢喜。
这份勤勉质朴，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共同的写照。作为共和国的建设者，勤俭节约早已写在他们饱经风霜的岁月里，他们亲眼见过缺衣少食，通信闭塞，出行艰难的旧日子，格外懂得当下安稳生活的珍贵。半生辛劳，他们早已与过往的苦难和解，心怀感恩，珍惜当下是他们当下最重要的状态。
父亲留给我们的财富，远不止吃苦耐劳的品格。尤其让我们这些子女敬重的，还有他对读书的热忱。平日里他对生活的规划已经到了精算的程度。可闲暇之余，父亲唯一的消遣便是在膝头摊开一本书，细细的研读。他涉猎很广，尤爱历史典籍。只要哪个晚辈一到家，他的故事匣子就打开了。咱们说说西游记吧，唐王游地府……咱们说说三国演义吧，空城计吓跑了司马懿……，咱们再来说说宋朝的故事，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好多故事都被他这样眉飞色舞的讲着。家中的一代代孩童，都是伴着父亲娓娓道来的历史故事中长大的。
即便年事已高，若是拾荒时偶遇旧书籍，就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品读。这些年零零碎碎购置、捡拾的藏书，让父亲也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小书橱呢，不少邻里乡亲，上门找父亲借书来看。
我深知，父亲对书的热爱来自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化的尊重。当年他求学的年纪正是上山下乡的岁月，书本被锄头代替，人生轨迹被时代洪流裹挟。或许正是因为此，他对于子女学业的重视远远超越了一个普通庄稼汉的眼界与期许。
记得那年我参加中考，因为两分之差，需要缴纳4500元委培费用，加上常规学费，总计五千余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收入全靠父母双手在土里刨食的八口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我怯怯的看着父亲，父亲的话掷地有声：把牛卖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我难以想象，只记得那晚父亲守着耕牛，烟袋锅明明灭灭，静坐了大半宿。
我只知道，在农耕年代，拉犁耙地，拉车磨面全家生计处处离不开这头庄稼牛。父亲待它胜过自己。每次劳作结束，不顾自己疲惫，先端一盆清水让牛喝个饱，喂的草料也是细细切碎，拌入麦麸。等牛休憩在树荫下，父亲拿着铁刷子，细细梳理牛毛。一边梳，还一边念叨着，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今天你也累坏了。
这头任劳任怨的耕牛，早已如同家人一般，陪伴着我们走过无数艰苦岁月。可今天为了凑齐我的求学费用，内向的父亲做出了影响我一生，也感动我一生的决定。
当时街坊邻居不少人都劝父母，认为女孩子终究要嫁人，上几天学就可以了，没必要因为读书再让穷困不堪的家庭雪上加霜。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父母立场从未动摇，一心要让孩子们完成学业。
此后三四年间，父母农活忙完就去打零工，砖窑厂里挣学费。除了大姐之外，我们三个子女都顺利走进校园。四个孩子里走出三名大学生，我虽是中师学历，在当时的乡村也被视作大学生。这样的情况在当时的农村家庭实在不多见，每每被人提起，父母佝偻的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不少。有人到家里祝贺，父母也只是说让孩子们学有所成，日后能自力更生。
其实我明白父母心底的期许， 祖辈中也曾有秀才的传承，父辈却带着求学的遗憾，他们用耕读传家，修身自立把沉甸甸的期盼，用倾尽所有的方式托举我们走出农田，只为让我们拥有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崇文尚学，勤俭坚韧，这份在苦难中沉淀下来的家风，将由我们守护和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