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
陈默第无数次被尖锐的闹铃声惊醒。
不需要看手机,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现在是凌晨三点。他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汗水浸湿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又是这个时间,分秒不差。
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失眠。直到他注意到,每一次惊醒,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状态——窗外的月亮永远被同一片薄云遮住一半,床头柜上水杯里的水永远停留在三分之二的位置,甚至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凝固在固定的轨迹上。
他试过不睡,强撑到天亮。但眼皮总会不受控制地合上,哪怕只是一瞬,再惊醒时,依旧是凌晨三点。时间,在他这里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快要疯了。
这一次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面椭圆形镜子,是他上周从一个古怪的地摊上买回来的。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雕刻着扭曲的、像是文字又像是藤蔓的花纹。
以前,他没太在意这镜子。但在这无尽的循环里,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镜子里映出的房间,似乎比他真实的房间要暗一些。比如,镜中他自己的影像,动作偶尔会和他本人……有极其微妙的延迟。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因为长期的恐惧和睡眠剥夺而显得憔悴不堪,眼神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镜中的“他”,嘴角也缓缓上扬。
但下一秒,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
镜子里,那个“他”的笑容并没有停止,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和过于鲜红的牙龈。那不是一个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与此同时,一阵冰冷的、带着霉味的呼吸,轻轻吹在了陈默的后颈上。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窗帘在无风的夜里静止不动。再转回头时,镜中的影像已经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张憔悴的脸,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是幻觉吗?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不。那触感太真实了。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冰凉的镜面。他想确认,那后面到底是不是实心的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前一刻,镜中的“他”,动作再次出现了不协调。现实中的陈默手指悬停,而镜中的手指,却径直按了下去。
镜面,没有传来坚硬的触感。
它像一层温热的水膜,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
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镜内传来!陈默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扯得向前扑去。他没有撞上预想中的坚硬墙壁和破碎玻璃,而是像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液体,眼前一花,身体失重地向前倾倒。
他摔在了地板上。
冰冷、坚硬的感觉从肘部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他的房间。床、衣柜、书桌……布局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空气更冷,带着一股陈年老灰的味道。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模糊的阴影,色彩黯淡,像是老旧照片褪了色。窗外,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夜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得化不开的浓雾。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原本挂着镜子的那面墙。
墙上,空空如也。
镜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椭圆形印记,颜色略浅,仿佛镜子刚刚被移走。
心脏骤然沉了下去。他明白了。他不是进入了镜子,他是……被替换了位置。他来到了“镜子里”的世界。
而那个把他拉进来的东西……
陈默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那张熟悉的床上,被子微微隆起,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形。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床边。每靠近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寒冷一分。他能看到被子边缘,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
那是他的头发。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躺着“他”。
或者说,是一个拥有着他的样貌,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它闭着眼睛,皮肤是死灰色的,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最恐怖的是它的表情——和刚才镜中倒影一样,嘴角咧到人类极限,固定着一个永恒不变的、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时,那东西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颗完全漆黑、如同深潭般的眼球,直勾勾地“看”向了陈默。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撞在了书桌上。
那东西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然后,它用一种缓慢的、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声音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该……你……了……”
什么意思?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融化在这片诡异的空气里。他看到床上那个“自己”,笑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
而他的视野,开始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吞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又令人绝望的声音——
叮铃铃铃铃……
尖锐、刺耳,分秒不差。
凌晨三点,整。
“陈默”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汗水浸湿了后背。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熟悉的房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包裹着他。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陌生。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面椭圆形、暗红色木框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属于“陈默”的脸。
只是,那张脸的嘴角,在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像一个……练习了无数次,即将成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