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罗爱美第一次站在那面维多利亚风格的落地镜前,是在她搬进朝南公寓的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割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明暗。她微微扬起下巴,让光线铺陈在颧骨最高的位置,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嘴角只牵动三分, 眼底却要蓄满七分矜傲。
镜中的女人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在流动幼态审美的城市里,算不得标准美人胚子。可罗爱美从不这样认为。她凑近镜面,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 ,用目光一寸寸丈量自己的五官。“骨相美,”她对着空气说,“这是需要阅历才看得懂的美。”
她退后两步,将睡裙肩带拨乱半分,想象自己是某部未拍完的电影里遗忘的女主角。这种想象让她胸腔里涌起温热的颤栗,仿佛已经看见红毯尽头的镁光灯。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夕阳移走,镜中只剩模糊轮廓,才惊觉自己竟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而那种被注视的渴望,像一枚钉子,已经深深楔入她的骨缝。
这种渴望在周五的部门聚餐上演变成了焦灼。餐厅是同事选的云南菜馆,罗爱美落座时特意将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真丝衬衫的珍珠光泽。她等着有人注意到这套搭配——衬衫是她用了上个月工资的大半,为此她吃了两周泡面。菜一道道上来,话题从新来的总监转到春节调休,没有人朝她的衬衫投来目光。
罗爱美的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忽然开口:“这家的气锅鸡,我在云南吃过正宗的。”满桌目光终于聚拢,她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快意,随即开始描述那趟从未成行的云南之旅。
她讲得眉飞色舞,直到邻座实习生小声说:“爱美姐,你衬衫沾到油了。”她低头,看到真丝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暗渍,像一记耳光。之后她再没说话,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愤怒和说不清的委屈。
回公寓的地铁上,她对着黑漆漆的窗玻璃反复整理那处污渍,手指颤抖,眼眶发酸,却不是因为心疼衣服。
她的同事林小满,工位在她斜后方,每天中午带自制便当。那天,女孩红着眼眶走到她桌前,说奶奶病危 ,想请三天假。罗爱美正在修自拍,滤镜调到第三十二种,头也没抬:“你上次那个PPT的配色太土了,我帮你改了是情分,不是义务。”
林小满的解释被她打断。她其实听见了那句带着哭腔的“我奶奶”,但此刻,她正纠结于滤镜里唇色的饱和度,从67调到68的微小变化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后来她在茶水间听见别人议论,说林小满曾在楼梯口哭了很久。罗爱美对着镜子补口红,心想:“哭有什么用呢,脆弱成这样,难怪升不上去。”她将唇峰描得更锋利些,镜中的自己似一幅完成度极高的肖像画,而画框之外的世界,不过是些模糊的背景色块。
公司年会的化妆间里,罗爱美遇见了市场部的周薇,那是个真正漂亮的女孩,杏眼樱唇,穿再普通的针织衫也掩不住周身光亮。罗爱美的目光如被烫到一样缩回来,随即又黏上去,带着审视的刻毒。
她听见旁边有人夸周薇的耳环好看,声音未落便接上一句:“这种垂坠款最挑脸型了,我去年试过,显胖。”周薇愣了一下,还是笑着道谢。罗爱美感到一阵短暂的胜利,像含住一块冰。
可当她转身面对镜子,却看见周薇正被几个同事围着说笑,那张脸在灯光下似一颗饱满的蜜桃。她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那个方向倾斜。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绞痛。
她重新坐回化妆镜前,将散粉扑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皮肤呈现出不真实的瓷白。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默念:她们只是不会欣赏,她们心里都在嫉妒。这个想法像一颗糖,含久了却泛出苦涩。
她忆起小时候母亲总说“我们家爱美最懂事”,却从未说“漂亮”;忆起大学时暗恋的学长,在毕业聚餐上给全系女生打分,她紧张地竖起耳朵,却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勤奋”绑在一起。那些细碎的、被忽略的时刻,在她心里发酵成一种奇异的笃定:不是我不被看见,是他们不敢直视我的光芒。
年会散场时飘起小雪。罗爱美没有打伞,羊绒大衣的肩头渐渐洇出深色水痕。她走过商业街的橱窗,看见自己的倒影与模特并肩而立,突然停住脚步。玻璃上的自己面目模糊,若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
她凑近,鼻尖再次贴上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白气让那张脸更加虚幻。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瞬间:镜子前、车窗上、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她不断确认自己的存在,如一株向水面要倒影的水仙。而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从未低头看过。
雪越下越大,她的睫毛上落满细碎的冰晶,眨眼时有点刺痛。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裹住大衣,在橱窗前的光影里,在想象中被无数目光簇拥的幻觉里,独自站成一座结冰的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