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对浮生六记的初印象是这句流传甚广,关于沈复和陈芸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想来,古代文学作品中关于爱情的描写,很多都是来自狐仙志怪小说,或是仙女与凡人求而不得的爱情,所以关于世俗儿女究竟是如何平淡地相爱,我是存在着一丝丝的好奇。
读完书后,我发现这句话并不是书中的原句,只是现代人对沈复和芸娘爱情故事的升华。而所谓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仅仅是爱情中最美好的片段,还有太多如鲠在喉的部分。
第一记是关于沈复和陈芸从相识到相爱的小故事,浓情蜜意,游山赏水,对月吟诗。我最喜欢关于沧浪亭的那几幕,这里似乎是整个故事中美好的浓缩。“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面俱绿”,芸娘陪着沈复整日读书论古,品月评话,喝酒玩“射覆”的酒令。沈复回忆,觉得人间的快乐,没有比这更胜过的时候了。后来又一年夫妻二人在沧浪亭中秋夜游,一轮明月升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果然,情浓总在美景处。
三百年前沈复的浪漫无疑已是极致。他会让芸娘扮成男子,偷偷带她出门领略庙会的有趣,也会夜宿太湖之畔,陪芸娘去感受山水壮观的美景。他们印刻章,“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夫为朱文,妻为白文。沈复外出,两人通信,在信笺结尾必定要盖上这一个“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章。
但是,美好的一切都在第一记中戛然而止,陈芸因为不得公婆喜爱被逐出家门,夫妻二人颠沛流离,做生意赔钱躲债,与子女分离,为生计四处奔波,而后陈芸身亡。书中写道,因为陈芸为夫纳妾憨园,憨园却被更有权势的人夺走。这让她感到一片痴心被辜负,深受打击,最终伊人成殇,花落人亡。三年后,他们唯一的儿子也夭折了。令人更加唏嘘的是,这些变故之后,朋友赠他一女为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浮生六记的读者有多喜欢芸娘,就会多讨厌沈复。虽然他是典型的文人雅士,对朋友重情义,对芸娘也呵护有佳,确实“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 。他也有生活情调,比如第二卷中细写了他如何爱花成痴,精心修剪盆景,插花布景,还用滕蔓和碑石增加房屋的层次感。但是书生的臭毛病,也确实一个不少,没米下锅了,他想的不是去谋个差事,而是典了首饰去赏花、去野餐,还得意于自己的“风雅”;经商发了笔小财,却全部砸在妓船上,“半年一觉扬州梦,赢得花船薄幸名”。
当沈复在46岁写下这浮生六记,确实,他是情感真挚、坦率直白地把自己一生所游历,所喜好,所珍惜,所悔恨的一切记录下来。曾经风流蕴藉的沈复,人到中年,妻亡子散,那种“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也确实让人悲凉。那些欢愉是真的,那些破碎也是真的,而沈复用一生写下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梦醒之后,对那场大梦最深情的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