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过了小半个月。
她没再堵门,也没再上房顶。每天天刚亮,山门外的石台上就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篮新采的菌子,有时候是一瓶她自己酿的花果酒,有时候是一件晒干叠齐的青衫,针脚细密,比阿箬缝的强十倍。
东西放下,人就走。
她不再等我出来看,也不再留纸条。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又把东西喂灶膛。
阿箬每天早上的差事,就是去收东西,回来一样一样报给我听。
"沈大哥,今天是菌子。"
"嗯。"
"中午那位在溪边练剑呢。"
"嗯。"
"下午她在桃林边上坐着,坐了一个时辰,没动。"
"嗯。"
"她刚才——"阿箬凑过来,压着嗓子,"她刚才对着那棵桃树说话了。"
我劈柴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听不清。"阿箬挠头,"就嘴一张一合的,像在念什么。我走近了她就不说了。"
我没接话。柴刀"咔"地一声劈下去,把一截松木劈成两半。
说实话,那天下山打柴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她那草庐,"我尽量让声音听着随意,"漏雨吗?"
阿箬瞪大眼,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沈大哥,你——"
"我就是问问。"我把柴往肩上一甩,"这山夜雨多,她那棚子四面漏风,塌了压到人,我还得抬。"
"哦哦哦,"阿箬拼命点头,嘴角都咧到耳根了,"不漏不漏!我昨天偷偷看了,她自己修过屋顶了,还编了个竹门。就是……就是晚上她不点灯,黑着。"
"她修仙的,要什么灯。"
"那倒也是。"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山上去。我走前面,阿箬扛着柴刀走后面。走了一半,身后多了个脚步声。
轻,稳,不紧不慢。
我没回头。
她跟了上来,和我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白衣,高冠,手里没拿东西——这次她知道拿了我也不要。
我们三个就这么在山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
路过那片桃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我也停了。
桃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白,风一过,花瓣像雨一样往下掉。有几瓣落在她肩上,她今天没掸。
她就那么站在桃林中间,仰着头,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和当年浣剑山庄后山,一模一样。"
我把柴刀从左肩换到右肩。
"是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我。
"我来的第一年,"我说,"从山外面移了二十七棵桃树苗。一棵一棵种的。"
她嘴唇抖了一下:"你……你还记着。"
"记着。"
"你还记着我们当年——"
"记着路。"我打断她,"这条路我走了三百年,闭着眼都不会踩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那片桃林,语气放得很平。
"桃树种了,春天落下来好酿酒。阿箬去年用这花酿了三坛,味还行。"我顿了顿,"不是为了等谁。"
风又吹过。满树桃花簌簌地落。
她站在花雨里,白衣上落了一层粉。我以为她会哭——她最近好像很容易哭。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好一个酿酒。"
我没再接话。扛起柴,接着往山上走。
她没再跟上来。
那天傍晚,我去井边打水。
这口井是我来的第二年打的,水甜,冬暖夏凉。我刚把绳子往上绞,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来了。
今天她没穿那身掌教的白衣,换了件浅青色的常服,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发间那支旧钗还在,漆掉得更多了。
她走到我旁边,也不说话,就帮我拽绳子。我们俩一人一边,把那桶水慢慢提上来。
井水清清亮亮,倒映着半片天,和天上一弯刚出来的月亮。
她看着水里的月亮,忽然开口。
"阿渡。"
"嗯。"
"三百年前,诛仙台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最后那碗酒,真的泼在井里了?"
我手里的绳子,猛地一顿。
木桶在井里晃了一下,水"哗啦"一声荡出一圈涟漪。
水里那半片月亮,碎了。
我盯着水里那个晃来晃去的月影,很久没说话。
阿箬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没应。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潮气。
我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一口井。
也是这样一碗酒。
我举起碗,对着井底那轮月亮,笑了一下。
然后我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