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室里很暖和,放在课桌里的柿子解冻了,逐渐变得柔软。雪女抚摸着柿子,想起与秦路生有关的时光。
秦路生和雪女小学同班,五年级的时候是同桌。可他们截然不同,雪女是三好生,而秦路生成绩很差,也不爱说话。但谁要是骂他,他会直接挥拳相向。
女生们都嫌弃他,除了雪女。
雪女帮他整理课桌,借作业给他抄,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放在他的抽屉里。他的羽绒服破了个洞,他用透明胶贴上,看上去十分可笑。雪女带了针线去学校,趁他脱下羽绒服去疯玩时,她把破洞补好了。
雪女这么做,不仅因为善良。染房街,裁缝铺,出走的父亲,这些都让她觉得矮人一等,即使她进入了班级的优秀女孩圈,程师娘也常泼她冷水:“有什么用?别看她们现在不嫌你,今后长大,人家住上洋房开轿车后,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程师娘的本意也是激励雪女发奋。可十来岁的小女孩,并不能完全懂得母亲别扭的用心,她潜意识收到的信息是:凡是比我优秀的人,都瞧不起我,我也不配。
秦路生不优秀,和他做朋友,她不用担心被瞧不起。
秦路生去废品收购站扒拉出干净的图画书送给雪女,他帮雪女做清洁值日,他的座位靠窗,雪女的座位靠走道,雪女趴在桌子上午睡,他不想吵醒雪女,爬上窗户跳出去。
这些小小心意,也令雪女感动不已。
秦路生十三岁的冬天傍晚,雪女在院子里帮外婆腌咸菜,秦路生从家里跑了出来,他的继父挥舞着晾表杆在后面迫打:“那是老子给主任买的下洒菜!你竟敢偷吃!还把鸭腿都吃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秦路生的两腮胀得鼓鼓的,他一边拼命逃一边拼命咀嚼。忽然,晾衣杆狠砸在他头上,他身子一晃,跪倒在地上,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脸颊也涨成了紫红色。雪女吓坏了,紧紧抓住手中的咸菜。
外婆跑过去,一边拍秦路生的背,一边冲路生的继父嚷:“娃娃给骨头卡住了!搞不好会死!不就是点下酒菜吗?”
“死也不是老子的错!是他找死!”路生的继父将晾衣杆重重一扔,扭头走了。
路生的好妈跑出来,伸手去儿子的喉咙抠骨头,秦路生呕吐起来,他瘦小的身体缩成团不停抽搐,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晾衣杆可能有钉子,一股鲜血从秦路生的头发里流出来。雪女不敢走近,她远远地站着,泪水汹涌而出。她瘦弱的肩膀,恨不能长出两只天使翅膀,带着秦路生飞离这个充满恐惧的冬天。
第二天,秦路生不见了,据说被送去了乡下奶奶家。
从那以后,雪女再没见过他。她没想到,昔日瘦弱黝黑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个子高高,眼神凛冽的少年。她更没想到,那双沉睡的翅膀,又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