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频频探访的,是有着空调、电脑和游艺会的单位。而我小时候最常去的“单位”,是父母一生劳作的现场:水田、菜园、建筑工地。那或许,也算是一种“去单位”吧。
水田,是我最早认识“系统工程”的地方。从稻谷浸种催芽,到青苗亭亭,再到躬身将一撮撮秧苗插入泥泞——每一步都像在调试一条精密的生产线。灌水、施肥、除虫,看着它们抽穗、扬花,最终谦卑地垂下金黄的饱满。
尤其是暑假的“双抢”,那是一场必须与季节赛跑的战役。抢收早稻,紧接着抢插晚稻。烈日下,镰刀沙沙作响,扁担吱呀呻吟。弯下的腰肢酸痛入骨,冰凉的泥水浸泡双腿,还有那滑腻无声的蚂蟥,不知何时便吸附上来,留下童年最惊悚的记忆。
农家的孩子没有旁观的权利,我们是这庞大生产线上最小的、却不可或缺的零件。各家田里的稻谷,是一家人整年的口粮,那辛苦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喂养生命的郑重。
多年后,当我站在水利工程现场,看着水流按照设计图纸被精准地分往灌溉渠时,总会想起那些弯腰插秧的午后——原来我对“系统”最初的敬畏,来自泥土。
菜园,是我认识“生态”的地方。我们自小是植物的观察员,认识每一种蔬菜的脾性,熟知它们生长的节律。父母时常念叨:黄瓜该搭架了,西红柿要打侧枝了,韭菜割后要覆草木灰。除了猪圈鸡舍的“家肥”,还要懂得补充氮、磷、钾——那时我还不懂这些化学名词,只知道父亲抓一把灰白的肥料,撒在辣椒根部,说“这是催果的”。
我们盼着茄子紫、辣椒红、冬瓜胖、南瓜圆。一来,这些鲜灵灵的收获可以挑到集市,换回油盐酱醋和书本学费;二来,自家的饭桌上,也因此有了四季不同的丰饶与香甜。
如今,当我在办公室里用“生态流量”的概念计算一条河流的最小需水量时,我常会回想——我计算的是水的生态,而父亲当年计算的,是那片菜园的生态。他从未学过“均衡”这个词,却用锄头和扁担,把均衡刻进了我的记忆。
最令人敬畏的“单位”,是父亲的建筑工地。那个时代正是乡村从土墙茅草屋向砖瓦楼房跃迁的时代。父亲常去帮邻村盖房,母亲也去帮忙,为的是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多分些钱,好供我和弟弟读书。
放学后,我们循着叮当声去找。工地是一片火热的喧嚣。砖块、木材、沙石四处堆积,父亲一边砌墙,一边要用锐利的目光扫视,扯着嗓子吼:“莫过来!站远些!”母亲总会匆匆过来,柔声哄我们:“乖,先回家做作业,妈妈很快就回。”
我们知道自己帮不上一桶灰,也砌不了一块砖,挤在那里只是碍事。只好远远巴望,看父亲的身影在高处与砖石较量,用汗水一砖一瓦地,垒起别人的新房,也垒起我们脚下求学的路。
许多年后,当我趴在电脑前,为一座水闸画出每一根钢筋的位置时,我忽然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蓝图”是什么——它不在纸上,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榫卯的严丝合缝里,在每一面墙的垂直与水平里。他是那个时代的“工程师”,只是他的图纸,是铅锤和泥瓦刀。

欢迎继续关注《我们去“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