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子里溜达

我过年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村野里闲逛。我不喜欢在路上溜达,每条路都指向一处村里的人家,而我不知道见人应该喊什么,不希望路把我带到我尴尬的地方。我喜欢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悠,看哪里顺眼了,就坐一会。那片林子不是谁的,许多树也没有名字,胡乱地长着,我就胡乱地坐着,找不到一件值得做的事。在我懵懂幼稚的时候,那些玉米叶子、麦芒子常使我遍体鳞伤,等我长成中年人时,却常怀念受伤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有时,我会花一小时的时间,坐在黄土沟的边边上观察头顶飞过的每一架飞机,有时会躲在树后的草窝里,排泄一下粪便。一个在过年时怀念过往的人,不四处溜达,不留下一点痕迹,浪费了这天高地阔,人迹稀少,那才是不道德呢。当然,在我发呆时,也会想起村里老掉的一些人,没见干过什么大事就把他们使唤成那个样子,腰也弯了,脸也瘪了,头发花白花白,牙也没剩下几颗。几年后,等我再来这片林子,就会发现这里发生了一些微秒的变化,我坐过的地方,草比其他地方低了一头,草泡里被特别滋养过的地方,会更加墨绿稠密。这时我的激动是没有人能体会的——就那么一坐一拉,我改变了这片林子原有的生态与格局。就那么一点粪便,成了林子里苍蝇、蚂蚁的乐园,阳光将它炙烤地松软可口,它们得以更多繁衍,这个夏天所有落在它身上的雨,都会比其他雨滴更有营养地去滋润那一片土地。对于一头在林子里啃树的驴来说,这点变化不算什么,但对于苍蝇、蚂蚁和那片杂草来说,这点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有些苍蝇一辈子也没舔舐过粪便,更别说来自一位养尊处优的人类,我就随便那么一次排泄,就能改变它的命运。

有时,我会钻进奶奶家的老屋子,坐上半天再出来。老屋子的顶早已塌下来,地面的海拔比以前高了许多,我站在新海拔上,能直接看到蓝天、飞鸟,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四周的墙还在,所以蒸馍用的篦子也还在,它最后一次从热气腾腾的蒸锅里被取出来,然后被挂在墙上,铁钉和它都生了锈。我抽出一块砖,那块明显凸起来,也许里面藏着什么宝贝,是一块黑色的,异形的,倒挂的蝙蝠,它用翅膀把自己裹起来睡觉,我又把砖塞回去,它在等待黑夜,如果不是我,村里没人能看见。

一次,我找到个大木箱,那是奶奶结婚时的嫁妆,盖子上尘土很厚,还有个相框反扣在上面,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张照片,黑白色。旁边还有张一寸小照片,也倒扣着,是她和爷爷在二七塔旁,旁边站着的还有她的大女儿,她大女儿的大女儿。他们浅浅地笑着,就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浅浅地,我把照片扔进木箱里,那里空气稀薄,颜色褪地慢一些。等我明年再来这里,还能看到她年轻的样子。

我与一只恶犬狭路相逢,它呲着牙,低声呜咽,我迅速附身往地上一抓,它夹起尾巴掉头就跑,吓地一群鸡扑闪着翅膀飞出去老远,只有一只鸡没飞起来,恰好被人逮住,抓着翅膀,一把钝刀就把鸡脖子割了,血流了一小盆,鸡毛拔了一地,这对我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生理反应,鸡的命运就不同了,本不该成为餐中美食的它,成了一道年味。鸡肯定会恨我,我不在乎。鸡迟早是人的腹中物,恨我的那只鸡和其他鸡嚼在嘴里会一样香,在一道年夜饭的面前,只有走地鸡、家养鸡和笼养鸡的区别,那些是它们生前的故事。

当我年龄再大些,我会很自豪地回想这些因我而起的改变。在并不频繁的溜达中,我有意无意地改变着这个村庄,让本来贫瘠的肥沃,让本来生机的湮灭,而这一切,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我吐在路边的一口甘蔗渣,没有谁会知道它会挡住什么。它不规则地躺在那里,是一种障碍,一种美食,一段路标,还是一节隐喻。每天都会有几只蚂蚁过去爬上爬下,还会有蜜蜂在上面驻留许久,蚂蚁们发出信号,来了几百只蚂蚁一起要完成美食归巢的大动作,它们窃窃私语,然后排成各种队列,步调一致,正要完成一次壮举,几十颗羊屎蛋从天而降,死伤无数。而在此之前,它们还没想好要干什么,没有这口甘蔗渣,它们的生活会是另一种样子,想要甘蔗渣和不想要甘蔗渣,将它们导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多少年后,当一切已成定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村里的一切,整个老掉的一批人,坐在黄昏下感慨时光易逝,沧海桑田,没有人知道这些是我干的。在时间流过这个小村庄时,我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一切都有了变迁。而这种变迁,是一种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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