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批改作业时,又看到谦淏那歪歪扭扭却格外努力的字迹,忍不住停下笔,想为这个孩子记下些什么。
一年前的九月,开学没多久,新接手的班级,一位声音里充满疲惫的母亲,夜里九点多给我打来语音电话。“老师,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她轻声讲述着谦淏的ADHD诊断、离异的家庭、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艰辛。话语间,我听出了焦虑,“每天写作业我都要守着他,每天都要到十二点”,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想他能懂事一点,少给老师添麻烦……”
那一刻我明白,我需要接住的不仅是一个学生,还有一个几近崩溃的母亲。
最初的课堂记忆里,谦淏总像一片飘离的云。别的孩子在听讲,他的目光却投向窗外某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小组活动时,他会因一点小摩擦突然大哭大叫,把课本摔在地上。同学们渐渐与他疏远,他则在孤独与不被理解中筑起更高的墙。
改变始于最微小的肯定。
“谦淏今天没有随便发脾气,进步很大!”
“你这个想法真特别,能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愿意帮忙发作业吗?我觉得你一定能做好。”
渐渐地,语文课成了他期待的时光。当他发现自己的奇思妙想会被认真倾听,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会被郑重对待,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重新亮了起来。现在,他是我的“特约助手”——办公室和教室离得特别远,他会在我课前来到办公室询问需要什么帮助。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是他每日的仪式感来源。对于这个头衔,他跟我确认了好几次,眼睛里全是骄傲与期待!
事实上,他对这份“工作”十分尽责。不远“万里”,不计较课间游戏的时间,总是准时来报到。“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而我的办公室抽屉里,也经常会放些奖励给他的小玩具、小零食。有时候,还忍不住跟我“喋喋不休”,他最近又知道了哪些新鲜的事儿。
现在的谦淏依然写不出一手工整的字,试卷上的答案常常跳跃得令人费解。情绪偶尔还是会像夏天的暴雨突然袭来,但我看到,他真的在努力控制了,而且控制得很好,没有再伤害自己或是伤害别人。
昨天课间,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斗陀螺,谦淏自然地加入其中,没有人躲开。阳光下,他脸上的笑容纯粹而灿烂——那不是ADHD的标签,不是单亲家庭的阴影,只是一个十岁男孩应有的模样。
教育中,我们太习惯于用统一标尺衡量所有成长。而对于谦淏这样的孩子,真正的进步藏在那些不被量化的瞬间:一次完整的对话,一个自觉收拾的书包,一天没有崩溃的情绪,还有那越来越常出现的笑容。
教育或许不是雕塑,而是园艺。我们无法决定一株植物最终的高度与形态,只能提供阳光、水分与耐心,然后等待它以自己的方式破土、伸展、开花。
谦淏还在他的时区里慢慢生长。而我,愿意继续做那个相信种子的人,等待那或许会迟来但一定会到来的绽放。
静待花开,本身就是一种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