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担

(一)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老杨有一杆卖花担,担子上总是挑着应时的花儿。

      从山里走到镇上,从街头行至巷尾,他一口水也不消得喝,向来是不知疲倦地叫卖着,口中吆喝的与卖花担上所挑的尽是川陕交界的春秋与冬夏。

      镇上的吆喝声来来往往,不绝于耳,有卖蔬果的,有卖小吃的,有卖农具的……行商坐贾,卖花郎老杨是做行走贩货的买卖,少不了吆喝,老杨爱唱李清照的词“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与老杨和卖花担打交道的人,有先生,有小姐,有太太,有老爷,有书生,有大夫,有掌柜……

      老杨住在山里,山里面还有山,山上有树,有花,有草,有流水,有人烟。从山里走出山的这条路,老杨走了三十多年,从当娃娃时便开始走。以前,老杨的爹杨老头走在后头,老杨走在前头。现在,老杨的娃娃小杨陪老杨一起走,小杨走在后头,老杨,还是走在前头。

(二)卖花郎,卖花郎,年年月月为花忙

      秋天,挂着露水的桂花和菊花被老杨和卖花担送去镇上,桂花可做糕点,菊花能做茶。从山里往镇上得走十余里,老杨挑着它们不仅能闻到花香,还能闻到吃食的香。往往头一天将桂花送给镇上的王掌柜,第二天再去送花的时候还能拿几个桂花糕回家,桂花糕不装在卖花担里,老杨每次都把它们揣怀里,带回去还是热的。

      冬天,那是梅花笑得灿烂的时节,凌霜傲雪,笑杀群雄,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她们睁着双眼,站岗,放哨。可无论她们有多么警觉,却怎么也逃不过老杨的火眼金睛和五指山,以及卖花担的支配。于是,白的,青的,黄的,粉的,一家子都到镇上赶集去了,音讯全无,田园将苏胡不归。

      春天,那是争的季节,杏花,桃花,梨花……一个接一个,被老杨摘下,又一个接一个被卖花担送到镇里的那些小姐们的房里,窃玉偷香,香透了一整个春天,情郎的话,甜腻了一早又一晚。卖花担也由此见证了人世间的温润与凉薄。

      夏天,天刚蒙蒙亮,田间的蛙鸣还未作罢,老杨便已睁眼,翻身坐起,下床,随之来到屋外用水泼洗自己的脸,毫不拖沓。然后又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卖花担,仔细地端详这宝贝。别人的担子从来都是靠在墙上,老杨却认为卖花担独跟花打交道,是有生气的,不应跟其他农具一般随意搁置。老杨的家里很干净,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比较显眼地杵在堂屋里。桌子呢?也很干净,就一杆卖花担安静得躺在那不齐整的桌面上。四壁更是干净,除了挂一些风干的花,再无他物。

      夏天的榴花最是喜人,火红火红的,像鲜血一般,另有止血之效。相传石榴是由张骞由西域安石国带回中原的,因为路途遥远,没能赶上春天,榴花才在夏天开放。两千年后,老杨挑着它们走街串巷,好不景气。

      老杨是挑着卖花担的卖花郎,小杨却不是。

(三)过早惯惊眠雨客,听多偏是惜花人

      过去,小杨总是陪着老杨从山里走出山,却从没有陪老杨和卖花担去过镇上。小杨长大后便连出山的路也没有跟去了。

      小杨是不愿意卖花的,他认为自己家的花开得甚好,摘去给别人太可惜了。因此他每每和老杨从山里走出山时总走在后面,只是想拽着老杨不让他出山卖花。四十多年前,杨老头跟小杨一样走在后面,老杨跟现在一样走在前面,不过那时的老杨跟现在一样喜欢卖花,尽是老杨引着、催着杨老头走,迟怕去晚了无人买花。

      老杨的卖花担虽然轻巧,受不了多少的累,但他曾因为摘花摔伤碰伤,身上有多出隐疾,刮风下雨总疼。

      一天夜里,下了不大的雨,却刮了好大的风。第二天小杨起床时仍见那杆卖花担静静地候在桌上,小杨便知道老杨没去卖花。等小杨走进老杨房里,只见老杨躺在床板上,母亲却坐在床边,显是老杨生了病才误了去卖花。

      老杨让妻子取来那杆卖花担,又把小杨唤到床边,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的身体不行了,以后你得挑起这根卖花担了,咱们家就是靠这根卖花担一辈儿一辈儿挑下来的。去吧,镇上的人还等着咱们家的花呐。”

      就这样,小杨继承了那杆卖花担。从山里走到镇上,要走十余里路,这是小杨头一回挑着家里的卖花担走这条路,路虽然没有崎岖,双腿却止不住打架,双唇也颤抖,眼里飘着空洞。

      走到镇上,老杨的老主顾见小杨来卖花却不见老杨,皆生疑,问小杨,“老杨今个儿怎么没来呢?”小杨也不答话,只顾用花换钱,换好后就赶往下一家。下一家也这样问,小杨也没有回答。

(四)唤起十年心上事,春风楼下卖花声

      五八九年,饿死了很多人,小杨的母亲也没能逃过。买花的人愈来愈少,几乎没了,卖花郎没了生意,卖花担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乎小杨又把卖花担还给了老杨,并说了一句“咱们家以后不用有卖花郎了”。

      老杨抚摸着那杆陪了自己几十年的卖花担,视线被泪水打乱,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不由得滑落,老杨的面颊却如同干枯的河床,没了半点儿生机。

      他的思绪飘回二十多年前,小杨拽着老杨不肯他出山卖花,那时候他多么渴望小杨也能成为一个卖花郎,能挑着这杆卖花担去卖花。

      紧接着他又想起小时候,老杨领着挑着卖花担的杨老头出山,入镇,走街,串巷。那时候他便渴望成为一个卖花郎,挑着这根卖花担去卖花。

      老杨瞧着手里的卖花担,眼前似乎又是那个恣意快活的少年,不过,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卖花郎的时代谢幕了,卖花担却还期盼着秋天,冬天,春天,还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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