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快到清明的时候，我那六个姑姑都会早早约定，选一个好日子来给爷爷奶奶上坟，顺便来到我家或者叔叔家聚一聚。只有这时候，一家子人要比春节时聚得还要齐。每逢这时，父母都会张罗一桌子菜，有时姑姑们也都会一起动手，洗菜，切菜，炒菜，做饭，手脚忙个不停时，大家嘴上也没停着，赡养老人，儿女婚姻，红白喜事，带娃挣钱，家长里短，聊得不亦乐乎，最后再坐下来，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今年，因为父亲的缘故，姑姑们来了一起看望父亲之后，就到叔叔家吃得午饭。
每年我都按假期回家。所以，经常错开了这场别开生面的聚会。
今年到家时，父亲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可做手术的左腿膝盖依然有些红肿。见到这个状况时，我是又急又气，可父亲好像丝毫不在乎这些，他早早不愿躺在床上，霸占了妈妈的小三轮电车，以车为“腿”，一会开进家里指点母亲做这做那，一会开到外面到邻居家走街串巷，忙得不亦乐乎。
房屋改装也基本完成了，父母对这改装基本还算满意，这次回来，除了按照医嘱带父亲去复查之外，就是对父母的房间进行规整规整。两人住在一间大卧室，为了防止他们吵架，我又在旁边预留了一间小卧室，为此母亲很是满意。
父母房间里的杂物除了一些破烂衣物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压在玻璃下早已泛黄的老照片还是值得保留的，我小心整理这些照片，有父母年轻时的照片，也有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只是大多都已发霉，甚至有些残缺不堪，但每张照片都有满满的回忆。
两位老人看到这些老照片时，也是兴奋了不少。父亲拿出几张在北京拍的照片，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讲到，那是他带着侄儿来到了弟弟的部队，然后，他们去了北京天安门，父亲说那是他至今唯一的一次北京之行。听着父亲讲，我心中还是有一丝愧疚的。那是应该在十八九年之前，当时，我刚刚上班，弟弟在部队，父亲也是风光正胜的时候。可惜是随后这么多年，我总是天天讲工作忙，还时间带他们出去玩，父亲也渐渐将他想出去玩的想法埋在了心里，就这样一晃一晃，这一辈子就快要结束了。
父亲这时对我说，想明年过年期间，让姑姑们一起回来，他们照一张全家福。父亲说话时，流漏出从来没有的“腼腆”。其实，我很久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年有一年的“理由”，就这样不停得在各种“理由”中选择了忽视，逃避，或者不愿去做。
“这事情就交给我吧”。我对父亲说，“我来和弟弟、堂弟和老表们商量一下，争取过年就办这事情”。父亲听完也就没在续话，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我父亲兄妹八人，大姑年近八十，小姑最小，也有五十多岁了，都是农村穷苦过来的人，现如今都有好日子过了，也许她们也缺得也是这一张“全家福”了。
在家的这几天，我熬了好多大骨汤给父亲补补身子，父亲天生是个清苦的人，看着这些饭菜时，都会板着脸拒绝吃饭，碰到这种情况我也是很坦诚，不吃就放那，看着这些饭菜，父亲有时也会偷偷溜进厨房，狼吞虎咽的一扫而光。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清苦，粗鄙，蛮横，固执，不善表达，又优柔寡断。年少时，我是最不理解他，所以一直在叛逆中寻找对抗！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次次塑造着我的性格，我也不止一次以他作“镜”，告诉自己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不愿成为又固执、又蛮横的人。所以，我不断的在自我升级。
现如今我也是一位父亲，随着儿子的不断成长，我发现我最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却身不由己的慢慢滑向父亲那样的人！对孩子管教的蛮横，对生活的固执，对未来的油腻，对家人的粗鄙，让我越来越像父亲。
在离开家之前，我去给爷爷奶奶上了坟，在坟头说了些毫无意义的话，再磕上三个头，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生我养我的家。这似乎是我二十多年来每次离开家乡的固定程序。
坐在车里，望着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不禁恍惚，生命本就是如此，离开了起点，人生就变成一趟毫无准备，又走走停停的孤独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