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电瓶车上下班已月余,从起初哆哆嗦嗦上路到如今侠客般穿梭于车流人海间,我只经历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从家到校,四十分钟的时光里,任凭秋日香气漾在一个半醒未醒的梦中,谁说不是一种享受呢?
我不愿仅做一个苦行者,因为我将每一次骑车的经历都当作一次修行。仿佛是一只知更鸟,我闻到,金秋的第一缕桂香,那种似有若无的甜味,被清晨的风一吹便四散开去;我看到,一丛丛橙黄的野花在路边肆意地开落,像太阳花,又像非洲菊,纤细柔嫩的茎,托着硕大的花朵静待风来;我知道,有一小段路上,满树的银杏叶已开始飘落,凌乱地铺了一地偶或沾上肩头。运气好时,还能逢着一两只白鹭,恰安适休憩,问声又惊起。当然,遇上最多的还是飞沙走石的大货车,傲慢高姿的小汽车,倔强不休的自行车。大货车,太危险,能躲则躲,因为谁都不能预料会否有一颗不安分的石子滑落下来;小汽车就尽管让他嗖嗖地擦身而去,因为不用我恨,住在心底的阿Q自会跳出来怒骂一阵:“儿子超了老子,叫你嘚瑟!”只是那自行车,也颇让人生出些同情,高低起伏的路段,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一晃间,我只记得几个屁股在风中摇摆,然后就被我赶超了。多半的时间,我会跟一辆电瓶车你争我赶,有时是个学生,有时是个农民工,他加速,我也不甘落后地去赶,可真被我追上了,我又会不安地回过头看看他跟上来了没有。几个回合下来,这一条路就被我骑完了,若能与他打个照面,就冲他笑笑,不指望会有回应,只是纯粹地很想笑。一个人,一辆车,行走在风里,我觉得我拥有的是整个世界。
可,骑车的快乐远不止此,一个落雨的黄昏,狼狈地只得找一个临街的小饭店来躲。窄窄的屋檐,被我的车子塞得满满当当。雨汽迷蒙,青葱岁月里,多少与避雨相关的人、事开始映入眼帘又隔着氤氲消散。一阵酸涩过后,便再也不愿等待,提起车冲入细密的雨中,却听见一个声音叫住我:“阿姨,再躲躲罢!”我看见,一个约摸八九岁光景的男孩子撩开帘子冲我微笑。多年以前,在冰心的文章里,我也遇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连忙走下坡儿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地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缩在一起。雨丝落在车篮内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上,闪闪烁烁地动着,光明澄静,心生欢喜。
自从有了电瓶车,最开心的人当属小呱。第一次带他骑车是一个下着毛毛雨的黄昏,开始让他坐在后座,丈夫将他抱上去,再三确定坐稳后方才上路。才三岁的孩子,坐在身后大概是很紧张的,微凉的夜晚,我只觉得腰间传来阵阵湿湿黏黏的热意。我带着他在前头缓缓地骑着,身后是我的丈夫与母亲,同样缓缓地跟着。曾经,我也是母亲车子后座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关心物价,只在乎心情;曾经,我也战战兢兢地坐过别人的车子后座,还是求学的年纪,说不上恋爱,只是一路上都在纠结,眼前这个陌生而又年轻的身体,我到底是揽还是不揽。仿佛又是一个崭新的轮回,褪尽青春过后,我越发渴望简单而踏实的幸福,也越发懂得了爱与责任。
后来,我买了个小座椅安在车上。这是小呱的专座,从不许别人碰,只要是骑车出门,他就早早地爬上凳子坐好,准备出发了。孩子生性胆小,于是我就鼓励他在我骑车的时候唱歌,我先起个头,然后他就会跟上调来,接着越唱越响,一路闹哄哄的。这让我想起从前看到的一些小青年,他们会在摩托车上装一个音响,一路高歌一路前行。“真是‘骚屌骨头’!”路人往往厌恶至极。可是如今,我突然开始理解并欣赏他们起来。以天为衣地为裳,终究不大再有刘伶“你怎么钻进我的裤裆里来”的放旷不羁了。
渐渐地,我发现,把教育这样的大事搬到车上进行也不赖。所以每次孩子犯了错,我就将他抱上车,载他去水库大坝,但凡是空旷安静的地方都好。母子俩一边兜风一边谈天,先山迢路远地扯开去,再趁儿不备偷偷地又把话题带回来。孩子倔强如我,欲擒故纵反叫人省心不少,只是这样的小把戏,不知道还能玩上多久?
不能说再多了,但只要天气还不算太冷,风雨还不算太大,我会依旧骑行在路上,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今冬的最后一片叶落,更期待来年春天的第一朵花开。
成文于2016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