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王,收废品的。
昨天我捡到个黑塑料袋,里面是一百万现金。
失主刘老板找到我,千恩万谢塞给我五百块酬劳。
我看着他的豪车尾气发呆。
三个月后,刘老板工地出事破产了。
他蹲在我的废品站门口,破夹克沾满灰尘:“老王,借我十万翻身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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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王。
收废品的。
昨天,我运气来了。
捡到个黑塑料袋。
就在路边垃圾桶旁边。
袋子死沉死沉的。
我以为是哪个粗心鬼丢的废铁。
打开一看,我眼花了。
红彤彤的,全是钱。
一捆一捆,扎得结实。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手指头摸上去,滑溜溜的。
新钱的味道,有点刺鼻子。
心在腔子里“咚咚”乱撞,像是要蹦出来。
我赶紧把袋子口死死攥紧,捏得指节发白。
左右看看,没人。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喉咙发干。
咽了口唾沫,又干又涩。
这一袋子,够我收多少年破烂?够我媳妇不用再去给人家洗油烟机,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够我闺女大学四年学费,再也不用看辅导员脸色申请那点可怜巴巴的困难补助?
我脑子里嗡嗡响。
全是钱。
红的。
像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拖着那袋子,像拖着一座山。
往我那破三轮车走。
脚有点软。
路上压着个小石子,差点绊倒。
冷汗“唰”一下冒出来。
后背衣服黏在皮肉上,冰凉。
我把袋子塞进三轮车斗最里面。
上面胡乱盖上几张拆开的旧纸箱板。
盖了一层又一层。
还是不放心。
又把我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我靠着车斗喘气。
手心里全是汗。
滑腻腻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行。
这钱烫手。
我老王活了五十多年,黄土埋半截。
穷是穷。
骨头没软过。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拿了,睡觉都不踏实。
闺女知道了,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我闭上眼。
眼前晃过闺女的脸。
清瘦,眼睛亮亮的,看我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她要是知道我昧下这么大一笔钱……
那眼神,我不敢想。
心口那股邪火,“噗”一下,灭了。
只剩下点灰烬,凉飕飕的。
我睁开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贪念都吐出去。
腰杆子,挺直了些。
我蹬着三轮车。
没回家。
直接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那袋子钱太沉了。
压得车头都翘起来。
我蹬得格外费力。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派出所里。
警察同志打开袋子。
眼睛也直了。
清点了好久。
“一百万。”他声音都有点变调。
他看着我。
像看个怪物。
“老王?真是你捡的?”
我点点头。
喉咙有点紧。
“嗯。捡的。”
“没动心思?”他眼神像刀子,刮着我的脸。
我搓着粗糙的手掌。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污。
“动过。”我老实说,“就一下下。后来……不敢了。”
警察同志盯着我看了几秒。
脸上那点审视慢慢化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很用力。
“老王,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他问我名字,住哪儿,电话。
我一一说了。
临走,他送我出来。
“放心,我们一定找到失主。这么大笔钱丢了,肯定急疯了。”
我点点头。
蹬着空了不少的三轮车回家。
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也轻了点。
但还是坠着。
不知道那失主是谁。
也不知道,这事到底完没完。
第二天下午。
我在我那铁皮棚子搭的废品站里。
正给一堆旧书过秤。
汗珠子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口“嘎吱”一声急刹车。
一辆黑色大轿车停在那儿。
亮得晃眼。
车头上那个圈圈套圈圈的标志,我不认识。
但一看就知道,贵得很。
车门打开。
下来个胖子。
穿着雪白的短袖衬衫,西裤笔挺。
肚子圆滚滚的,皮带都勒不住。
脸上油光光的,全是汗。
他大步冲进来,皮鞋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噔噔”响。
“老王!老王大哥!”他嗓门洪亮,震得铁皮棚子嗡嗡响。
一把抓住我沾满灰的手。
使劲摇。
他的手又厚又软,汗津津的。
“哎呀!老王大哥!恩人啊!可找到你了!”
他力气真大。
摇得我胳膊都要散架。
“我是刘金宝!那钱……哎呀!我的救命钱啊!”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
一股烟味。
“刘……刘老板?”我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成功。
“对对对!就是我!”他眼圈都红了,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真的想哭,“昨天丢了包,我魂儿都没了!里面是刚收的工程款!工人等着发工资呢!房子都要抵押了!”
他拍着大腿,啪啪响。
“老王大哥!你真是活菩萨!救了我们全家,救了我公司几十号人啊!”
他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夹子。
唰地抽出一小叠崭新的红票子。
塞进我手里。
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拿着!老王大哥!一点心意!必须拿着!”
那几张钱,硬硬的,带着油墨的味儿。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钱。
又抬头看看他那张油光光、堆满感激的脸。
再看看门外那辆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黑色大轿车。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空。
“刘老板……这……”我捏着那几张票子,指尖有点发木,“太多了吧?用不着这么多。”
“哎!不多不多!”刘金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一百万!你一分不少给我找回来!这点算什么?我老刘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收着!买点好酒好肉!”
他又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真大。
拍得我半边身子都往下沉。
“行了,老王大哥!我那边还有急事!工人等着钱开饭呢!改天!改天我专门摆酒谢你!”
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得尘土飞扬。
钻进那辆亮得刺眼的黑轿车。
“嗡”一声。
车屁股冒出一股青烟。
开走了。
快得很。
转眼就剩下个小黑点。
我站在铁皮棚子门口。
手里攥着那几张红票子。
崭新的。
五张。
五百块。
风吹过来。
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
扑在我脸上。
有点呛。
我低头。
看着手里那几张红得刺眼的票子。
又厚又挺括。
新得像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没经过任何人的手。
手指肚在上面搓了搓。
发出“嚓嚓”的脆响。
五百块。
够干啥?
够给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车,换两条新轮胎。
够给我媳妇买件像样的、不是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汗衫。
够买几斤排骨,炖一锅香喷喷的汤,让闺女周末回家打打牙祭。
也够。
我收废品收上小半年。
风里来雨里去。
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扒拉。
跟那些精明的拾荒婆子一分一毛地磨嘴皮子。
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铁锈味、烂纸板味。
一百万。
刘老板那辆油光水滑、能当镜子照的大轿车。
他塞钱时那股不容拒绝的豪气。
还有那车开走时,喷在我脸上的那股带着汽油味的烟。
五百块。
我捏紧了那几张纸。
新钱的边角有点割手。
捏得太用力,手指头有点疼。
胸口那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得慌。
喘不上气。
我慢慢蹲下来。
就在铁皮棚子门口,满是灰尘的地上。
背靠着冰凉、锈迹斑斑的铁皮墙。
阳光斜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灰尘在里面跳舞。
我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出门时带的馒头。
塑料袋装着。
早就凉透了。
硬邦邦的。
啃了一口。
干得噎嗓子。
我使劲咽下去。
喉咙里像堵了块粗糙的砂纸。
混着那股新钱的味道。
还有刘老板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点汗味的香水气。
五百块。
我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冷馒头。
又看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那几张崭新的红票子。
棚子外面。
风吹着废纸壳哗啦啦响。
像在笑。
我把那五百块钱。
小心地折好。
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靠近心口的地方。
能感觉到那硬硬的棱角。
有点硌人。
日子还得过。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蹬着三轮车,大街小巷地转。
收旧报纸,收塑料瓶,收破铜烂铁。
手上新添了几道口子。
是被生锈的铁皮划的。
不深,但沾了灰土,有点发红发肿。
晚上回家。
媳妇给我抹了点红药水。
一边抹一边叹气。
“疼不?”她问。
“不疼。”我摇摇头。
这点疼,算啥。
她看着我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刘老板……后来没再……”
“没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干。
她“哦”了一声。
低下头。
继续给我抹药水。
动作很轻。
手指头粗糙,刮在伤口边上,有点痒。
“听说……”她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听说刘老板那工地,好像不太顺……”
“嗯?”我抬起头。
“工地上的人来卖废钢筋头子,闲聊说的。”媳妇避开我的眼神,“好像……出了点事故。挺严重的。赔了不少钱。又说……资金链……断了什么的。我也不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说……他到处借钱呢……急得跳脚……”
我听着。
没说话。
心里那点硌人的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微微晃了晃。
又沉下去。
依旧是闷闷的。
五百块。
还揣在我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没动。
像块烙铁。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像三轮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
颠簸,但不停。
废品站的铁皮棚子,夏天像个蒸笼。
冬天像个冰窖。
我习惯了。
手上的老茧更厚了。
那天下午。
天有点阴。
灰蒙蒙的。
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下不来的样子。
闷热。
我在棚子里整理一堆刚收来的旧纸板。
用塑料绳子使劲捆扎。
绳子勒进手掌的茧子里,还是有点疼。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抬起头。
用胳膊蹭了蹭眼睛上的汗。
棚子门口。
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
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
肩膀那儿磨得有点发亮。
领口也起了毛边。
一条膝盖上磨得发白的旧裤子。
脚上是双沾满泥灰的旧皮鞋。
鞋头都开了点胶。
他站在那里。
没进来。
也没说话。
像一截枯朽的木头桩子。
杵在废品站门口。
风吹着他稀疏、花白的头发。
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眯起眼。
棚子里光线暗,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刺眼。
看不太清脸。
只觉得那身形……
有点眼熟。
我放下手里的塑料绳子。
站起身。
塑料绳勒出的红印子,在手心里一跳一跳地疼。
我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
那人影清晰起来。
脸是灰黄的。
眼窝深陷下去。
嘴角耷拉着。
胡子拉碴。
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像刀砍出来的。
眼神浑浊。
直勾勾地看着我。
里面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是刘老板。
刘金宝。
那个三个月前开着锃亮大轿车,油光满面,拍着我肩膀塞给我五百块,说我是他大恩人的刘老板。
我僵在门口。
喉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棚子顶上的破铁皮,被风吹得“哐啷哐啷”响。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干裂的。
起了一层白皮。
终于。
一点嘶哑的、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艰难地冒出来。
“……老王……大哥……”
声音抖得厉害。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动作很慢。
像腿上灌了铅。
那双沾满泥灰的旧皮鞋,踩在废品站门口满是油污和尘土的地面上。
挪到我跟前。
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某种绝望的味道。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我的脸。
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肩膀垮塌着。
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汗衫。
领口磨破了。
一丝线头耷拉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把那句压弯了他脊梁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又低又哑。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
“……老王大哥……帮帮我……”
他喘了口气。
那口气又急又短。
胸脯起伏着。
“借我……十万块……行不?”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燃起一丝微弱、摇摇欲坠的火苗。
“……就十万……我……我翻身……一定还你!连本带利!我刘金宝说话算话!”
他急切地说着。
语速很快。
像是怕一停下来,那点勇气就没了。
“我那项目……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老王大哥!你信我!我有经验!有人脉!只要这点钱周转一下!很快!很快就能起来!到时候……”
他伸出那双曾经又厚又软、如今却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
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
又像是不敢。
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着。
“……到时候,我加倍还你!二十万!不!三十万!老王大哥!你是我恩人!你再救我一次!行不行?”
他几乎是哀求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哭腔。
那双曾经精明、油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棚子里很安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我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
沉重地砸在肋骨上。
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垮在我面前的刘老板。
三个月前。
他站在这里。
油光满面。
豪车耀眼。
塞给我五百块钱。
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不。
比打发叫花子还利索。
至少给叫花子钱,人家还会说声谢谢。
他呢?
千恩万谢,惊天动地。
然后钻进那辆大轿车。
喷我一脸尾气。
走得头也不回。
好像生怕我反悔,再问他要那一百万似的。
五百块。
那几张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红票子。
还揣在我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靠近心口的地方。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时时刻刻烫着我。
提醒我。
提醒我是个傻子。
是个被一百万砸中,又被五百块打发了的、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现在。
他来了。
穿着破夹克。
蹲在我的废品站门口。
像条丧家犬。
开口。
借十万。
翻本?
我信吗?
我该信吗?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绝望和疯狂。
还有什么?
三个月前,他拍着我肩膀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是庆幸?
是得意?
还是……看穿了我这个穷鬼捡到钱也不敢昧下、只能乖乖上交的……鄙夷?
心口那块烙铁。
烫得更厉害了。
火烧火燎的。
一股气。
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顶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棚子里那股混合着铁锈、烂纸板和灰尘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我绕过他。
没再看那张灰败绝望的脸。
径直走向我那辆停在棚子角落里的破三轮车。
车架子锈迹斑斑。
车座上的皮革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海绵。
我抓住冰凉的车把。
铁锈的颗粒感硌着手心。
有点粗糙。
我抬腿。
跨上车座。
木头座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响。
很刺耳。
我脚踩在冰冷的脚踏板上。
用力。
往下一蹬。
链条发出一阵干涩、生锈的摩擦声。
“咔啦啦……咔啦啦……”
在这死寂的铁皮棚子里。
格外清晰。
刺耳。
像钝刀子割着破布。
我蹬动了三轮车。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
车身摇晃着。
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慢慢驶出铁皮棚子的阴影。
驶向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经过他身边时。
我停了一下。
车轮刚好停在他那双开了胶的破皮鞋旁边。
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浓烈的、绝望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
灰败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乞求的光。
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嘴唇哆嗦着。
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看着我。
像溺水的人看着水面漂过的最后一根浮木。
我转过头。
目光落在他那件沾满灰尘、磨得发亮的破夹克上。
领口处,一道不太明显的白色磨损痕迹。
像是曾经被什么又重又硬的东西长久地压磨过。
也许是……
豪车的真皮座椅靠背?
我收回目光。
看向前面那条被废品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堆着乱七八糟的废弃物。
尽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握紧冰凉的车把。
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高。
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带着点我这收废品的嗓门特有的沙哑。
清清楚楚地。
砸在废品站门口这片满是灰尘的空气里。
砸在他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刘老板。”
我顿了顿。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
车身轻轻一颠。
“我信报应。”
说完。
我脚下再次用力。
狠狠地蹬了下去。
老旧的车轴发出更刺耳的“吱呀——”一声长鸣。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又像一声决绝的告别。
破三轮车摇晃着。
载着我。
头也不回地。
驶向前方那条坑坑洼洼、望不到头的土路。
风从后面吹来。
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细碎的垃圾。
扑打着我的后背。
有点凉。
我挺直了腰板。
踩着脚踏板的脚,一下,又一下。
踏得结实。
身后。
那个铁皮棚子的阴影里。
再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只有风。
呜呜地吹过生锈的铁皮。
像在呜咽。
又像在唱一首只有它自己才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