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北京李铁拐斜街。
一个3岁的男孩跪在灵堂前,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口黑漆棺材。
他不明白什么叫“死”,只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他叫梅兰芳。
11年后,同样在北京,他14岁,母亲也走了。那年冬天,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冷风刮在脸上,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祖母拉着他回屋,只说了一句话:“咱们梅家,就指着你了。”
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后来成了中国戏曲史上的一座高峰。
可我今天想写的,不是他如何成名成角,是他在最红的时候,干的那件“傻事”——蓄须明志,8年不唱戏。
一个把命都交给舞台的人,硬生生把自己的艺术生命掐断了。
为什么?
01 那个“笨小孩”
梅兰芳3岁丧父,14岁丧母。祖母带着他艰难度日,伯父梅雨田教他拉胡琴,日子清苦,但总算有口饭吃。
8岁那年,他开始学戏。老师吴菱仙是个严师,让他在院子里一遍遍吊嗓子,冬天寒风刺骨,夏天烈日当头。别的孩子早就受不了了,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唱。
吴菱仙后来说:“这孩子天赋一般,但有一股子狠劲。”
确实,小时候的梅兰芳,不是什么天才。别人学一遍就会的身段,他要练十遍;别人背一遍就能记住的词,他要抄十遍。
他有一个“笨办法”——每天对着坛子喊嗓子,坛子口朝外,声音灌进去,嗡嗡回响。他就这样一喊几年,把嗓子喊亮了。
眼神不好,他就养鸽子。鸽子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追,头仰着,眼睛死死盯住那只白点。日复一日,鸽群越飞越远,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亮。
15岁那年,他正式搭班喜连成。第一次登台,台下有人起哄,说这孩子唱得不行。他站在后台,攥紧拳头,没掉一滴泪。
回去后,他练得更狠了。
1912年,18岁的梅兰芳开始闯荡上海滩。那时候的上海,藏龙卧虎,名角如云。他一出场,台下静了片刻,然后爆出满堂彩。
一夜之间,梅兰芳红了。

可他没飘。
回北京后,他开始琢磨一件事:青衣的表演太呆板,能不能变一变?
他把青衣和花旦的表演揉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新行当——花衫。
他又从古画里找灵感,《天女散花》的“长绸舞”就是从一幅《散花图》里揣摩出来的。
那几年,他排了《孽海波澜》《邓霞姑》等时装新戏,又排了《黛玉葬花》《洛神》等古装歌舞剧。
他的身边,聚着一群文人墨客——齐如山、李释戡、吴震修……每天晚上,一帮人在他家里聊戏,聊到深夜。
1917年,23岁的梅兰芳被票选为“剧界大王”。后来的“四大名旦”,他居首位。
可他没膨胀。
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去美国,把京剧唱给洋人听。
1930年,他带着戏班子坐船横渡太平洋。美国人不看戏,看话剧,看歌舞剧,京剧能行吗?
纽约百老汇四十九街剧院,首场演出。台下坐满了美国观众,幕布拉开,锣鼓响起。演完后,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那一次,他让世界知道了什么叫“中国戏曲”。
02 那一把胡子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
梅兰芳正在北京,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对身边人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咱们的戏还怎么唱?”
1932年,他带着全家搬到上海。上海租界里还是灯红酒绿,可他坐不住。
有一天,叶恭绰来找他,说:“兰芳,咱们排个新戏吧,梁红玉擂鼓战金山。”
他二话不说,点头应下。
《抗金兵》排出来了。
舞台上,他饰演的梁红玉一身戎装,站在金山顶上擂鼓助战。那鼓声咚咚咚,震得台下观众热血沸腾。
1934年,他又排了《生死恨》。这出戏讲的是金兵掳走百姓的故事,他把结局改成悲剧,韩玉娘死了。有朋友劝他:这太惨了,观众能接受吗?他说:就是要让观众记住,国破家亡是什么滋味。
1937年,上海沦陷。
日本人找上门了。来的是一位军官,态度恭敬,说请他到电台去唱一出,为大东亚共荣助助兴。
梅兰芳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年,他蓄起了胡子。
身边人都傻了。蓄须对旦角演员意味着什么?等于自废武功。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何必,还有人劝他:就唱一出,又不掉块肉,何必得罪日本人?
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留着胡子。
1938年,他去了香港。
他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深居简出,每天写字画画,再不登台。
1941年,香港也沦陷了。
日本人又来了。这次是驻港日军司令酒井,亲自登门拜访。看见他留着胡子,酒井愣住:“梅先生,你怎么……”
梅兰芳淡淡地说:“我是唱旦角的,年纪大了,扮相不行了,嗓子也坏了,不能再唱了。”
酒井不死心,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1942年,他回到上海。日本人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人放出消息,说梅兰芳要为大东亚战争胜利一周年登台讲话。
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他请来私人医生,说:“给我打三针伤寒疫苗。”
医生傻了:“梅先生,这针下去,您会高烧42度,有生命危险!”
他说:“打。”
三针下去,他烧得人事不省,躺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日本人派军医来检查,一量体温,四十多度,只能作罢。
为了不登台,他把命豁出去了。
03 那些画里的骨头
不唱戏的日子,靠什么活?
他开始卖画。
1944年,他在上海办了一场画展。展出的画有《松柏图》《秋花蟋蟀图》《罗汉像》《观音像》。一幅画换来的钱,够吃几天饭。
他的画里,经常出现松柏、梅花、秋菊。那些东西抗冻,冬天也不凋。
有人看画,看见的是笔墨。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己在一幅画上题过诗:“岂不罹霜雪,松柏有本性。”
那一阵子,他穷得开始变卖房产。北京无量大人胡同的宅子,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家,也卖了。
朋友劝他:实在不行,就唱一场吧,就一场,也不丢人。
他说:“我不能唱。我唱了,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只知道一个字——熬。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来那天,他正在家里画画。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拿起剃刀,把留了8年的胡子,一点一点剃干净。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快认不出来了。瘦了,老了,皱纹深了。8年了。
有人问他:梅先生,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他说:“唱戏。”
1945年10月,他在上海美琪大戏院重新登台。那天台下坐满了人,很多人是来看他的。看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梅兰芳。
幕布拉开,他走出来。一开嗓,台下就有人哭了。
声音变了,老了,沙了。可那股劲,还在。
他在《登台杂感》里写了一句话:“至于爱国心,我想每一个人都是有的罢?我自然不能例外……在战时,在跟我们祖国站在敌对地位的场合底下,我没有权利随便丧失民族的尊严,这是我的一个简单的信念,也可以说是一个国民最低限度应有的信念。”
04那个“艺术劳动者”
1949年,新中国成立。梅兰芳从上海回到北京,住进护国寺街9号。
这一年,他55岁。
有人问他:您现在最想干什么?他说:给工农兵唱戏。
他真的去了。去工厂,去农村,去矿山,去前线。踏遍全国17个省,有时候一天唱好几场,嗓子都快哑了还在唱。
1956年,他访问日本。有记者问:“梅先生,您还恨当年的侵略者吗?”
他说:“军国主义者是我们的敌人,但我所认识的日本朋友都是善良的普通人……”
那不是软弱,是大爱。
1957年,他填了一份志愿书——《入党志愿书》。上面有一句话:“我是一个戏曲演员,在旧社会里是被压迫的……我只能学习着人民的特别是戏曲界一些传统的美德,勉力做一个善良、正直、勤劳、爱国的艺术劳动者而已。”
他把自己的定位,写在这行字里。
不是“大师”,不是“名角”,是“艺术劳动者”。
1959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排了人生最后一出新戏——《穆桂英挂帅》。
那一年,他65岁。
05 后来的人
1961年8月8日,梅兰芳在北京病逝,享年67岁。
送别那天,很多人来了。
有国家领导人,有普通百姓,有他的弟子,有听过他戏的老戏迷。站在灵堂里,有人想起他演过的那些人——杜丽娘、杨贵妃、虞姬、梁红玉、穆桂英。那些戏里的人物,好像都活过来了。
他演了一辈子女人,可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1962年,他安葬在北京香山脚下的万花山。墓碑上刻着四个字:“梅兰芳墓”。旁边是他夫人福芝芳的墓。
那一年,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10个月了。
可他的戏还在唱。
1955年拍的那部彩色电影《梅兰芳的舞台艺术》,还在放。里面有《贵妃醉酒》,有《宇宙锋》,有《霸王别姬》。
画面是黑白的?不是,是彩色的。
他演杨贵妃时,那身打扮,头戴凤冠,身穿宫装,端着酒杯,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他演虞姬时,穿着鱼鳞甲,戴着如意冠,舞剑的身段,一招一式,都是几十年的功夫。
后来有人采访看过他演出的老人。老人说,他那个眼神,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眼神,能把你带进戏里去。
这就是梅兰芳。
他离开很多年了,可每次听到锣鼓响,看到那身行头,读到“梅派”两个字,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3岁丧父、14岁丧母的男孩。
想起那个对着坛子喊嗓子的少年。
想起那个在纽约百老汇让洋人起立鼓掌的男人。
想起那个留着胡子8年不唱戏、差点把命搭进去的倔老头。
想起那个最后把自己叫成“艺术劳动者”的人。
他演了太多人,可他最后演出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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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梅兰芳,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这辈子,到底守住了什么?
14岁没了妈,他守住了梅家的戏。28岁红了,他守住了旦角的道。57岁日本兵来了,他守住了中国人的脸。
“八一三”之后那8年,他没唱过一出戏,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出戏。一出叫《民族气节》的戏。
1959年他演完《穆桂英挂帅》,台下掌声雷动。可那掌声不是给穆桂英的,是给他的——给那个一生都在“挂帅”的人。
有人问他徒弟:梅先生教你们最多的是什么?
徒弟想了想,说:是做人。
台上唱戏,台下做人。戏可以唱不好,人不能做不好。他这辈子,把这句话活透了。
我们常说“德艺双馨”,说多了,就成了一句口号。
可梅兰芳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
有些人,配得上这四个字。
我是蓝胖,一个喜欢在故纸堆里扒人性的胖子。
觉得写得还行,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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