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第三十二天,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漫到了巷口第三块麻石砖。沈砚推开砚堂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像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息。
巷子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陈阿婆腌咸菜的咸香,钻进铺子里,和樟木、旧纸张、铜锈的味道缠在一起。这是沈砚待了第七年的地方,南塘街一百七十二号,一间不足四十平的旧物修复铺。
他把收起的黑伞靠在门后,伞尖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圈。柜台上照例摆着两个白瓷杯,左边那个盛着半杯凉透的大麦茶,是他昨天泡的,右边那个空着,杯沿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沈砚走过去,拿起左边的杯子倒进脚边的废水桶,又拎起暖壶,重新给两个杯子都斟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杯身上细碎的冰裂纹——这对杯子是他和苏晚第一年搬来这里时,在巷口旧货摊淘的,五块钱一对。苏晚当时攥着他的胳膊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说你看,它们天生就是一对,摔碎一个,另一个就孤了。
那时候他还笑她多愁善感,说旧物而已,哪有什么孤不孤的。现在他信了。
铺子里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排到顶的榆木架子,分层放着待修复的旧物:缺了口的青花碗,停了针的老怀表,掉了漆的铁皮青蛙,还有半本封皮烂掉的线装《诗经》。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核桃木工作台,桌面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刻刀、砂纸、矿物胶,还有半只没粘好的陶瓷人偶,裙摆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胎。
沈砚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衬衫。他坐下来,拿起那只陶瓷人偶,指尖抚过人偶缺了的半边裙摆。这是上周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是她孙女小时候的玩具,孙女在国外待了十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个娃娃。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其实做旧物修复这行,修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藏在东西里的时光,是那些被人攥在手心、捂得发烫的回忆。
这是苏晚当年和他说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瓦檐上,连成细密的线。巷子里很少有人来,南塘街是老城区最后一条没拆的巷子,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守着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过日子。沈砚是这里最年轻的住户,也是最沉默的一个。
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知道他开了家旧物铺,手艺好,话少,也知道他以前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两个人形影不离,后来不知怎么的,姑娘不见了,他就一个人守着铺子,一守就是七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姑娘的名字,连陈阿婆都小心翼翼的。大家都猜,那姑娘多半是没了。看沈砚这副死水一样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中午的时候,陈阿婆端着一碗红烧肉过来,放在柜台上,说“小沈啊,刚炖的肉,你尝尝。”
沈砚抬头,点点头,声音很低:“谢谢阿婆。”
“又忙呢?”陈阿婆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白瓷杯上,顿了顿,叹了口气,“雨下了快一个月了,你也注意点身体,别总熬夜。年纪轻轻的,熬坏了身子怎么办。”
“嗯。”沈砚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陈阿婆站了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句:“拆迁办的人昨天又来问了,说这条街下个月就动工,你……早点打算。别硬扛。”
沈砚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刻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知道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铺子里又只剩下雨的声音。沈砚放下刻刀,看向那两个白瓷杯,右边那杯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水面平平静静,像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四十度左右,和苏晚以前最喜欢的水温一模一样。
七年了。
他从最初的崩溃,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习惯了摆两副碗筷,习惯了泡两杯茶,习惯了夜里听到细微的声响就醒过来,习惯了对着空椅子说晚安。有时候他会想,苏晚是不是还在这里?是不是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修复旧物,看着他一个人吃饭,看着他守着这间他们一起选的铺子。
以前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学文物修复的,信科学,信史料,不信鬼神。现在他盼着有。如果真的有,她为什么不出来见见他?是怪他吗?怪他当年那句重话,怪他没拉住她,怪他让她一个人冲进雨里。
沈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心紧紧皱着。雨还在下,像七年前那个下午一样,没完没了,把整座城市都泡在潮湿的遗憾里。
最先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