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遥遥·第二章 盲者玄机(三)

他只挑人少的地方走,能搭车就搭车,也不为怀旧。不久来到城东一角的村子,叫曹家庄。家家户户新联已上,朽木上的大红分外扎眼。重复的景致已不能牵制他的心思,绕过几座坟,坟上纸灰很新,又绕过一个小山丘,任昌心道:“这是座大坟。”这座坟后有一条石梯路,被枯草和残雪盖住,伸向一座不高的无名山。任昌的思绪全然放空,迈腿就上了几级台阶,只见一块石头蹲在拐角处,上书“曹庄土地庙”,五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上还有裂纹。他继续上行。

临皋地处长江口,可以说无山,只一会儿就到山顶,便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在一棵大银杏树树冠下,四周萧瑟,北风肆意。门前柱上书“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但见庙内烛火摇动,有一男一女相扶着慢慢起身。任昌跑上前去,问道:“老人家来上香啊?”那妇人抬头望向自己,远远打量一番后用临皋话答道:“新年头把香老爷子总是要亲自送的。”任昌立马也换成方言:“难得老人家心诚。”走进一看,才发现那妇人看起来只比自己略大,四十岁刚出头的样子,北风中穿着单薄素净,风姿绰约,而那老头一头白发所生无几,两眼大小不一,空空洞洞,盯着一个莫名的方向。原来是个瞎子。

任昌见他们行动受累,急忙跑上去,关切道:“我也是临皋人,今天回老家见老同学。不如我搀着你老人家一起下山吧?”妇人急忙应道:“谢谢你,谢谢你。”

瞎老头什么也没说,一只手被妇人攒在腰间,另一只手往前一探,任昌赶紧接过来,并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妇人的手正好轻搭在他的手上。对方轻轻送来一个温和的眼神,手也没有让开,看样子心思只在搀好瞎老头,并无任何异样。任昌心里寻思:听闻细瞎子已经不怎么算命了,成天道破世事,他已经深受其害。眼前这个瞎子嘴角已经歪了,手抖个不停,腰弓着了,右脚也不灵便。难不成他就是细瞎子?那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怎么着都得让他帮我算一算。

于是他掏出一包中华:“老人家抽根烟。”也不等他应答,就在瞎子嘴角塞上一根,先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这么冷的天气老人家可以让别人送香,一样的嘛!这个地上也这么滑,要多当心啊。”老头没搭理,猛吸几口烟就着喉咙里的浓痰嗡嗡响,妇人没忍住:“少抽点,要抽也抽慢点,不要你的身子啦?就不肯老实呆着!”话音刚落,她自己脚下一滑,跌下石梯,倒在旁边的枯枝里,要不是任昌紧紧托着老头的身子,估计会被拉倒。妇人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一大块,漏出了里面的内衣,她急急爬起来,将坏的口子裹紧,骂了一句:“日他个娘了。”

瞎子听闻猛咳一声,一口浓痰跟着烟屁股就飞了出去,正好打在妇人的脚跟前:“你个死人,别在清净地落脏嘴!”他穿着一般,但瘦削如柴,这么突然一吼还把任昌吓了一跳,心里暗道:“果然这就是细瞎子了,这个应该是他的二老婆。小时候听徐哥说细瞎子给我算过命,也不知道算出了什么,我之前的命运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算中,我之后的命运能不能亲自问问他,他知不知道眼前扶着他的人就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婴儿呢?”想到此,任昌不由得笑了笑,他不想一下子表明身份。

细瞎子骂完立马平复,呼吸丝毫没有加急,可见他时常有此态。回过头来竟然把脸冲着任昌,苍白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任昌的眼睛,只把他盯得发毛,仿佛细瞎子能看到他一样。

“苏州今年生意不好做吧?”细瞎子出声问道。

任昌还想着怎样开口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没想着细瞎子竟然先问出这么一句,听起来好像是他们已经深入交谈许久,中间冒出来的。一时间任昌不知如何对答,身为一家小公司老板的他支支吾吾,含糊地说:“嗯……嗯,行情不好。”

“行情是人堆起来的,不是行情不好,是人出了问题。”细瞎子的临皋话中不太标准,有隔壁县城的语调,“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吗?”

“才干方面,不敢妄言。但经受的煎熬,一般人是少有的。”

“错了错了。是个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苦痛比别的人更厉害,是个人也都会觉得别人的苦痛其实也就那个样子。我活这么多年,发现能自如接受自己境况的,就只有呆子和讨饭的。你还是没有看透啊,还得再练练。”

“先生说的对,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指示,该怎么练?总不会真真地去做个讨饭的吧?”

“你已经不是小伙子了,十年前如果你来问我,我会告诉你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事业小成,家庭完整。但去年你有了退堂鼓的想法,却不知道如果关闭公司,去到哪儿落脚,孩子顽劣,惹是非,牵连你的事业,你进退都难……”细瞎子没问什么就说出了任昌去年的种种经历,甚至说出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话,“今天你来问我,我倒真要建议你去做做讨饭的。你小时候有一个改名字的机会,扭转了不少东西。可是现在啊,改不了了,如果还可以改一次名字就好了……”

“我小时候改过名字?”

“徐大伯没告诉你,我信得过他。你现在过了四十岁,大多数命理已经定下,可以给你说说之前的事,希望你能往后看得清楚一些。你上辈子是个大庙里的大和尚,在那座庙里吃素十年,诵经数百卷,只有一个俗家弟子陪伴。后来不幸遭遇战祸,庙被烧毁,你读的最后一卷经书的最后七页在逃乱的路上丢了。”

任昌听来稀奇,由着细瞎子的话问下去,“这七页经文重要吗?”问完北风从背后一吹,他打了个冷颤,扶着细瞎子的手也瞬间凉了,渗出冷汗,他收回来在裤腰上蹭了两下,又扶上去。

“重要。这个大和尚就是差这七页经文就开悟了,他研读梵文,阅尽经书,最终练就过目不忘的能力。直到后来他觉得本本经书上所写的即是自己心中淌出来的,越看越省力,直到最后一本经书的时候,他感觉不需要翻页就能知道下一页写的是什么,甚至还能跳出更多的自我辩驳。最后他越看越起劲,通了神鬼,那些神鬼就一个个围在油灯旁跟他对话。他身边那个俗家弟子,常常在深夜听到大和尚自言自语,争辩着什么。”

任昌听得止住呼吸,完全被细瞎子拉入他说的画面。那妇人似乎习惯了这些类似的神叨,完全看不出神情变化。

细瞎子猛地回头一指,继续道:“这个山头本来就是那座大庙,后来日本人打进来毁了,建国后修了这么个土地庙,现如今也不像样子了!”

“那位大和尚后来怎样呢?”

“大和尚读经渐渐往某个真相逼近,有些经文读来心中有惑也不担心,因为旁边总有神灵马上给他解释。可是到最后四十九页的时候,他越读越害怕,他觉得自己开始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他没法描述,不知是什么,清楚地是它们会给自己带来深不见底的害怕。他大白天抱着徒弟,说这些东西像牢笼一样从他的四周围过来,把他圈在中间,他害怕极了,除了他再也没人能说。这些境遇就让他那本经书读不下去了,他想寻解脱法门,徒弟建议他就直接往后翻,发现经文最后七页是‘终了消业之道’,这是他看到的最后希望。于是便忍着逼仄和恐惧,不断得推进阅读这本经书。可是他就快到最后七页的时候,日本人烧毁了山上的这座庙,所有经书都化为灰烬,大和尚脸上也被烧伤,还得日日经受真相的恐吓。他知道再无解脱,索性脱了袈裟,还了俗名,在乱世中当了匪徒,吃肉喝酒,烧杀淫掠,都无所不为,反而觉得畅快了下半生。”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北风吹得也无声。任昌听了不知该如何去接话,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你晓得这位大和尚法号叫什么吗?”细瞎子问道,然后自己回答,“叫高远。这是你过世的娘在你刚出生的时候给你取的名字,你的父以犯冲为由,阻挡你用这个名,反而帮了你。后来你的这个昌字,是我借徐长新徐老的口给你取下的。”

“多谢先生,这些年我不晓得这些,所以没能报答,我今天定会好好谢谢先生。不过按您这么说的话,我跟这位高远大和尚有关联?上辈子?”

“这个就不可说了……”

任昌听罢,不知怎样回应细瞎子说的过去,心里一直想问的将来会如何,却不见他解一语。他想问眼前这个小公司能不能关闭,他想问自己的前程该如何去走,想问儿子任逸松今年能上什么大学,将来是什么工作,自己晚景如何。他很想逐个细问,却也深知细瞎子属怪人,必有其怪脾气,不敢冒昧发问。但心里也按定主意,如果能求得将来运势,他会给细瞎子十万块钱谢礼。

细瞎子又续了支烟,咳嗽两下子,又说:“不过这位高远大和尚,于我有恩,当年我被收留在这座庙里,供我吃喝给我解惑,可是是我不成器,学了些表面活儿,到今天都是凭着自己的这份小聪明吃饭,还在日久月长的日子里不断损着自己的身子……”

“原来先生您是伴在高远师父左右的弟子啊。先生其实一辈子也都不容易,给多少人解了困扰求到名利,受恩的人必然都一直念着先生的好。却不知我任昌接下来再留苏州是否合适?”看着已经到山脚,加上细瞎子说的意思,好像自己的前世是他的恩人,任昌终于胆子壮实了,问了将来。

这下细瞎子沉默了,又点了一只烟,猛吸了几口,摇了摇头,“任昌小乖,你呀,真的不叫任高远,也不能叫任高远。”

“小乖”的叫法是临皋的方言,常用于长辈异常疼爱晚辈的时候,加在名字后面,呵护心疼之意,再难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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